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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很小的时 ...

  •   她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黑气,白雾,金光,还有很多对她有恶意的东西。

      当然还有持常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孟承颐正在小区里一个人玩。

      他只是对她招手,她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人,便往他那儿走。她刚迈出步子,没过几秒,二楼突然有一盆水往下泼,正好就在她刚刚站着的位置。

      她被泼水声惊得转头看去,再回头时,他已经不见了。

      孟承颐抬头看着持常子,眼神没有半分动摇:“除了开身窍让你附身,没有别的办法吗?”

      [你可以去找别的法师……]他顿了顿,[但五天内,找不到。]

      孟承颐盯着他阖上的眼:“那你呢?你能找到吗?”

      持常子没有立刻回答,眉心却微微蹙起。孟承颐瞥见他玄色广袖中,虚化的手指悄然掐了个诀。
      她知道了。他到底还是替她起了一卦。

      良久,他睁开眼:[你朋友……等不了那么久。]

      孟承颐一下子没了力气,胸口收紧,喘不过气来。她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你的开身窍拖得太晚,身体确实会很难受。]持常子说。

      “我知道,不用你多嘴。”孟承颐一想到这个事情就紧张,浑身都在发抖,“如果这是什么好事,我又为什么要逃避。”

      她见过做开身窍的乩童。年纪越小,身窍越松,开起来便相对容易,所以孩童最易请神上身,也最容易被选为乩童。

      可孟承颐不一样。

      她太晚了。二十五岁的骨头早就长硬了,身窍紧闭如锈死的锁。现在强行打开,要承受的痛苦,远非那些孩童可比。

      孟承颐到了此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为了一个朋友,她下半辈子都要赔进去,忍受常人难以承受的折磨……真的值得吗?

      "如果我不救她……她会怎么样?"

      持常子沉默片刻。

      「魂魄被厉鬼蚕食殆尽,她将化为那东西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他顿了顿,「如今这般任人驱使,便是她的下场。」

      孟承颐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为什么……?到底是谁想这么害她?她怎么会招致这样的记恨?"

      持常子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玄色袍角纹丝不动,像一尊立在消防通道里的古老神像。

      "别跟我打哑谜。"孟承颐逼近一步,"你是查到了不肯说,还是连你也被蒙在鼓里?"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知道。」

      孟承颐眼睛一亮。

      「天机不可泄露。」

      「我若将背后之人说出口,便是违逆天道。」

      他顿了顿:

      「但你若开身窍,让我附身,你便是我在人间的口舌。届时,我的天眼便是你的眼,我的命格书便是你的书,我手底下的童子也供你差遣。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查,那便不是天机泄露。」

      孟承颐僵在原地。

      「不是我不愿说。」

      「是你必须亲自来看。」

      孟承颐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刹那间,医院刺眼的白炽灯像把她拽回了人间——酒精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反而觉得安心。

      只是ICU外的过道从来不是什么善地。长椅上的人个个面露哀戚,有的低头沉默,有的捂着脸嚎啕。

      孟承颐看不下去,转身走了。

      说是家,其实更像一座小道观。她迈进堂屋,外祖母李清玄刚打坐完,抬眼便见她周身阴沉沉的,脚边还缠着几缕黑气,不由得皱眉:"怎么了?去医院做什么?"

      说着,李清玄取过法坛前的艾叶,在她身上挥了挥。

      "外婆,思琪进医院了。"孟承颐跪坐在法坛边,声音发涩,"不是普通毛病。我看到一团黑气从她脸上蔓延到天花板,连天花板都染黑了……"

      "凶得很。"李清玄神色凝重,"怕是邪煞入体,缠得极深。要不要我去看看?"

      "别去。"孟承颐立刻摇头,"那东西煞气太重,您未必镇得住,反而会伤到自己。"

      她看着外婆,眼眶发酸。父母走后,是外婆一手把她拉拔大,她绝不让外婆冒这种险。

      李清玄皱紧眉头,半晌,压低声音问:"祖师爷……什么说法?"

      孟承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持常子说,这厉鬼一般法师降不住,现在只有我五天内举行开身窍仪式,成为他的乩童。"

      李清玄神色凝重,又带着无可奈何:"若是被那等厉鬼缠上,魂魄蚕食殆尽,便永世不得超生。外婆一直希望你当个普通孩子……可你的通感太强,天赋太好,这命数……怕是躲不过了。"

      "外婆,你们一直说命数。"孟承颐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什么是命数?就因为我八字合他的意,我便要经历这些?为什么一定要是我?这世上难道没有八字更好、天赋更高的人让他附身吗?"

      她咬着牙,眼眶发红:

      "一定是他以为找遍了,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所以他根本不想找别人了!"

      李清玄神色骤变,平日里的慈和全收了,一掌拍在法坛边上:"住嘴!你怎么能这般怪祖师爷?能被祖师爷选中,是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修了几世都未必修来的福分!"

      她胸口起伏,声音发紧:"是我和他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至今都不肯担起自己的责任。要不是你任性,十岁那年就该举行开身窍仪式了。祖师爷仁慈,不计较你的顽劣,总想着等你心甘情愿了再慢慢来。你知道历来拒绝仙家附身的童子都是高烧不退,七窍流血,全身瘫痪,活活熬死。你以为这世上有什么便宜事,能让你这样既要又要!"

      孟承颐眼泪夺眶而出,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我根本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就算十岁那年真的七窍流血死了,那也是我自己的命!是我选的!可如果我听了你们的,早早开了身窍,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我只能被你们所谓的命数捆着,一步一步走你们安排好的路,那我还算个什么人?"

      她这辈子唯一能做的好像就只有一件事——固执地反抗。哪怕她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到底在跟谁较劲。

      她怕孤独,怕痛苦,怕没得选,怕成为那个特殊的人。成为乩童,几乎把她所有害怕的事都叠在了一起。

      可到头来,她还是没得选。

      只能去走那条她最厌恶的路。

      她一气之下便又从道馆里跑出去,她想跑起来,想感受风,感受空气,感受那种能被抽象定义为自由的东西。

      孟承颐从小跑得就快。只有在双腿迈到极限、心跳撞得胸口发疼、汗水糊住眼睛的时候,她才能确定自己是活的。

      她跑不动了,停在路边大口喘气。肺像被火烧过一样,但她喜欢这种感觉——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月亮升到树顶了,又圆又亮,照得街道像蒙了一层薄霜。

      楼下的大排档已经支起来了,烧烤的烟混着孜然的香味飘上来,老板娘正扯着嗓子喊“十号桌的炒粉好了”。油烟味钻进鼻腔,暖烘烘的,带着人间特有的那种热闹劲儿。

      她忽然想到林思琪。

      林思琪最喜欢半夜拉着她出来吃烧烤。每次都要点一份烤茄子、十串牛肉、两瓶汽水,一边吃一边骂老板,骂完老板骂同事,骂完同事再骂那个不长眼的男朋友。她骂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肉丸子。

      林思琪不想死。她想活着,想结婚,想继续半夜溜出来吃大排档,想在周一早上发消息骂领导傻——她觉得活着挺好的。

      孟承颐从来没觉得活着有多好。她站在阴阳两界的缝隙里,既不属这边,也不属那边,像一个多余的逗号,被夹在两个句子中间。她有时候想,如果死了,

      但林思琪不一样。林思琪是属于这边的,属于油烟味、烧烤摊、周一早会和那些琐碎的烦恼。她不该被一团来路不明的黑雾拖进那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孟承颐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怕了十五年,躲了十五年,到头来发现自己怕的东西——开窍的疼、当乩童的苦、被安排的命运——没有一样能真正杀死她。可林思琪会死。

      她不是想通了,她是算清了这笔账:她最害怕的那些事,疼也好,苦也好,被安排也好,全都加起来,也抵不过林思琪会死这件事。

      孟承颐想让她好好活着。

      比自己活着更重要。

      她又跑起来了,转身往道观的方向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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