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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气温 十一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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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期中考试的倒计时贴在每间教室的后黑板上。二班的倒计时是班长用红粉笔写的,"距离期中考试还有7天",底下画了一道波浪线,波浪线的尾巴拖到了黑板的边缘,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号。
陈风眠每次回头都能看见那行字,红通通的,在日光灯下像一道不太友善的注视。他地理刚有了起色,方月白教他的气旋反气旋他记住了七八成,但人文地理那块还欠着账。英语倒是不担心,他给方月白整理时态笔记的时候自己也过了一遍,反而比平时更稳了。就是历史还有两章没背完,他想着等考完地理再集中补,结果发现考期越来越近,章数好像没有缩短的迹象。
周三中午他到琴房的时候,推开门,方月白已经摊开了一桌子的复习资料。
是真的铺满了。琴盖上摊着地理笔记和英语卷子,两张纸的边角叠在一起,形成一道交错的折痕。琴凳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数学公式手册,书页的边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方月白本人坐在地上,背靠着琴凳腿,膝盖上摊着一本语文古诗词小册子,嘴里正念念有词,声音被压得很低,像在对自己说悄悄话。
陈风眠推门的时候差点踩到他的脚。"你怎么坐地上?"
方月白头也没抬,手指在小册子的页面上划了一道线,嘴里还在嘟囔"长风破浪会有时"的下一句。直到他念完了那一句才抬起头来看了陈风眠一眼。"凳子上没位置。"
"你坐凳子上,把书放地上就行了。"
"地上放书灰大。你坐琴凳,我坐地上,互不干扰。"他把腿收了收,给小册子腾出一块更大的空间,"你坐下复习。地理那章推拉理论你背了没有?"
"还没。"
"那你先看那章。看完我帮你过一遍。"
陈风眠绕过他的腿跨到琴凳上坐下来。琴盖上的复习资料被他挪了一小堆到右边,留出左边一小块空白放自己的书。他把地理课本翻开,翻到人文地理那章——人口迁移的影响因素,然后低头开始背。方月白坐在地上继续背他的古诗词,两个人的声音偶尔在空气中重叠一下又分开,像两条错开的线。
两个人一个坐地上一个坐琴凳上,背了大概二十分钟。琴房里安静的时候多,翻书的声音和方月白偶尔低低的嘟囔声在空气中交错着。陈风眠在某一页停住了。有一道课后习题的题干他看了两遍没看明白它到底在问什么,他偏过头往下看,方月白坐在地上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头发被日光灯照着一层偏亮的反光,发旋的位置在头顶偏左。
"方月白。"
方月白的声音从小册子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嗯。"
"人口迁移的推拉理论,你笔记上写了吗?"
方月白从小册子上抬起头来。他坐在地上仰着看陈风眠的角度让他的下巴线条格外清楚,下颌角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光里转折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喉结在仰头的时候突出来一小块。他想了一下。"写了,第三页。但那个你只要记住'推'是离开的原因,'拉'是吸引的原因,然后自己往里面填东西就行。"
"比如?"
"比如你离开家来上学,家那边没有好高中是'推',我们学校升学率高是'拉'。"方月白说完自己顿了一下,目光从小册子上抬起来看了陈风眠一眼,"这个例子是不是有点蠢。"
"不蠢。我记住了。"
陈风眠把那句话记在了课本边角。他写完之后继续往下背人文地理剩下的段落,读到"城市化的阶段"时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听见方月白打了个哈欠,然后是小册子合上的声音,再然后肩膀旁边有什么重量落了下来。
方月白从地上站起来坐到了琴凳上。他挨着陈风眠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层卫衣和校服外套的布料,隔着那层布料陈风眠能感觉到方月白的体温从布料的纤维之间渗过来,比琴房的空气温度略高一些。他手里还攥着那本古诗词小册子,但明显已经背不进去了,他把下巴搁在琴盖的边缘,侧着脸看陈风眠的课本。
"你背到哪儿了?"
"城市化的阶段。"
"这个我背过。"方月白的下巴还搁在琴盖边缘,声音闷闷的,从贴着的琴盖木面上传过来,多了一层共振。"三个阶段:初期、中期、后期。中期加速最快,问题最多。"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课本上那段文字,指甲短短的,指尖因为刚才坐在地上没有握过东西而偏凉,碰到纸面的时候那一小块纸的温度低了一下。
"你地理记得挺全的。"
"废话。我表舅当年逼我抄了三遍。"
"那你其他科呢?"
方月白的下巴还搁在琴盖边缘,声音闷闷的。"数学还行。语文凑合。"
"英语呢?"
"英语就靠你了。"
"你最近时态题对了几道?"
"上周你出的那八道,对了六道。"
"那进步了。"陈风眠偏头看他,方月白下巴搁在琴盖上的侧脸被下午的光线照出一层偏暖的色调,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人正在对自己拥有的某个优势感到满意但还没想好要不要表现出来。
"你翻页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方月白忽然说。
陈风眠停下翻页的手。"哪不一样?"
他是观察我了吗?为什么要观察我……
"别人翻页用拇指和中指捏着边角翻。你用食指和拇指。而且你翻之前会先在纸面上按一下,像在摸那张纸。"
陈风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翻页有这种习惯,被方月白一说反而开始在意了,手指在页面上悬了一下不知道该放在哪。"……你这样盯着我看,我以后翻页都不会了。"
有点害羞啊……陈风眠抿了抿嘴唇。
"那正好。你以后翻页的时候就会想起我。"方月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陈风眠这边已经快宕机了。
什么……?操,又在玩我。
他说完之后把下巴从琴盖上抬起来,重新翻开古诗词小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背。他的手指在册子边缘压了一下,视线落在页面上。陈风眠盯着课本同一行字看了半分钟,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心想,他说"就会想起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但在小册子的遮掩下,他没能确认那是一个笑还是唇齿相碰时留下的自然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复习的节奏和他们上次约定的差不多。午休时间在琴房碰面,各背各的,偶尔互相问问题。方月白有两次下午课间从一班溜过来,靠在二班后门口等陈风眠出来,递给他一张折成四折的小纸条,上面写了一道地理选择题,选项A到D,底下附了一行字:"做对了明天给你带橘子味的糖。"陈风眠课间做完把纸条从门缝塞回一班教室第二排靠窗的桌面上,方月白回来一看,选项C被圈了一个大大的绿圈,糖就出现在了第二天的琴盖上。
考试前一天晚上,陈风眠在宿舍复习到十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方月白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明天地理有几道大题是城市化那章的,你重点看城市化中期的问题和应对。我表舅当年押中过。"
陈风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字回:"你怎么知道考城市化?"
方月白过了一会儿才回:"我有小道消息。明天考完告诉你。"
陈风眠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那句"我表舅当年押中过"。他心想,方月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会多看两遍,他大概只是顺手提了提,像在食堂里随口说"今天的菜还行"一样。但陈风眠看着屏幕上的字,觉得方月白发这条消息的时间比他平时发消息更晚,十点多,通常他那时候已经不怎么看手机了。他想了想,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回。
第二天下午,陈风眠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方月白已经站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了。他手里攥着一瓶水,没有拧开,靠着窗台,看见陈风眠出来就朝他晃了一下瓶身,然后从窗台上直起身走了过来。
"怎么样?"方月白问。
"地理还行。你押的那几道有一道原题。"陈风眠接过他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温的。"你的小道消息哪来的?"
"我上上周路过地理办公室听见的。老师在讨论出题方向,说城市化那章去年没考,今年肯定出。"
"你上上周就在准备了?"
"嗯。"方月白偏过头看他,虎牙在嘴角一闪,露出来一小截又收了回去。"你不是地理差吗。"
陈风眠站在原地,拧着水瓶的盖子没有拧紧。他心想,方月白说"你不是地理差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揶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看到之后顺手处理了的事情——像他看到一片纸屑落在地上就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不需要理由。
走廊尽头有人喊方月白的名字,是一班的同学叫他回去核对答案。方月白应了一声但没有急着走,他把手里的水瓶又递到陈风眠面前。"你喝不喝?"
陈风眠接过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拧好盖子递回去。"喝了。"
"晚上琴房?"方月白接过水瓶握在手里,问了一句。他问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陈风眠脸上,而是落在走廊窗台外面操场的方向,像是在问一句话但不想让它显得太正式。
"考完了还去?"
"去。我有话跟你说。"
方月白说完就转身朝一班那边走了。陈风眠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子后面的边缘垂在肩膀上,他走路的时候帽沿微微晃着。
他心想,方月白说"我有话跟你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那一句话他进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站在走廊里的时候一直没放出来,等到他准备走的时候才拆开了口。
陈风眠下了楼,穿过操场,回了宿舍。
晚上七点,陈风眠推开琴房的门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坐在琴凳上了。他坐在左边的位置上,手里什么也没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比平时坐的时候稍微直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等一个消息,坐姿里带着一点预备的紧绷。
"你要说什么?"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来。
方月白没有立刻开口。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一下,他的手指指腹偏凉,搓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皮肤摩擦声。搓完了之后他转过来面朝陈风眠的方向,两只脚踩在琴凳下方的横杠上。
"就是……"他开了个头,然后停了一下。陈风眠等着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十一月底的夜来得早,玻璃上贴着两个人模糊的影子,轮廓的边缘在暗处融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考试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方月白说。"复习的时候你在对面坐着,我就看着我那本古诗词小册子。看的什么字,一个字也没记住。翻了三遍,还在同一页上。"
陈风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方月白把脚从横杠上放下来踩在地面上,往前坐了一点。他的膝盖碰到了陈风眠的膝盖,隔着校裤的布料,那一点触感在冬夜的空气里像一小片被点亮的灯芯。"我不是想跟你说期中考试的事。"
"那想说什么?"
"我想说——"方月白看着他,停了一下。琴房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漏进来的一线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亮带。方月白的脸在暗处,但他眼睛里的反光是亮着的,像一小片被擦干净的镜面。"你翻页的那个习惯,我记住了。你弹琴的时候左手小指会翘起来,我也记住了。你在食堂挑香菜挑得特别认真,会把香菜一根一根夹出来堆在碟子边上,堆成一个扇形。"
陈风眠心想,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条他已经默背过很多遍的清单,每一条之间停顿的时间差不多,像是在同一张纸上列好了编号。
"我记这些干嘛呢?"方月白说,"我以前没记过别人这些。"
琴房里安静了三秒钟。陈风眠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响着,像有人在门板后面用指节敲了三下。
"方月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
"嗯。"
"你说话能不能看着我?"
方月白愣了一下。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琴键上,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嘴唇在动,但视线没有交会。陈风眠开口之后他才把目光抬起来,两个人之间的暗处被彼此的目光穿过了,陈风眠看见他的眼睑在移过来的过程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收翅膀时最末端的那一下调整。
"我。"方月白张了张嘴,虎牙的尖在光线里亮了一下。"我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我知道。"
"你也记住了?"
"你翻页那个我注意到了。你打哈欠会捂着嘴打,你喝水的瓶盖拧开之后会放在右边桌角,你穿运动鞋永远不系紧鞋带。"陈风眠说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下来的,但这些细节像抽屉里的旧照片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在他脑子里,一张挨着一张,拿出来的时候边角都是平的,没有折痕。
方月白没有说话。他坐在暗处,眼睛里的反光闪了一下又稳定下来。他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琴凳的边缘,然后往陈风眠那边移了大概三厘米。陈风眠感觉到自己左边小腿外侧有什么东西靠上来了——方月白的鞋尖,隔着空气,在黑暗里探过来一小段距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后被水流带过来的速度,不急,但有方向。
"那你周末有空吗?"方月白问。
"周末有空。"
"去广场。我再教你滑板。"
"上次你说不学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再教一次。"
陈风眠伸出手,在琴盖右上角那三行字的下面,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里空着,还没有第四行字。他摸了摸那个空位,像是在摸一个还没有被填上的日期。窗外的风把旧窗户的缝吹出细细的哨声,穿过窗框和玻璃的间隙,像一条细线在持续地响着。
"考完了。"方月白说。
"考完了。明天周末。"
方月白把腿从琴凳上放下来踩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往前倾。窗外的路灯正在亮起来,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小块,落在琴凳前方的地板上。方月白坐在那一小块光的边缘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
"滑板我带了,放在门卫室。"方月白说,"明天上午广场。你穿双底厚一点的鞋。"
"知道了。"
方月白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走廊的灯亮了,把门框上的字照成一行一行的深色痕迹。"你好""你好呀""方月白",还有一些下面新添的绿色和蓝色字迹,在灯光下依次亮起来又依次暗下去,像有人在一个窄条形的页面上排列着一组不断更新的短语。陈风眠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出门的时候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摸到了方月白今天下午写的一行新字,蓝色的,"考完了"。
方月白在楼梯口等他。他站在那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插在口袋里。走廊尽头漏进来的夜风把他的帽绳吹起来了一下又落下去,帽檐的边沿在他额前留了一条窄窄的阴影。陈风眠走过去的时候方月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方月白说。
"嗯。"
两个人一起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脚步是轻的谁的脚步是重的。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风灌进来,方月白把卫衣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半边耳朵,左耳那颗银钉在帽沿边缘若隐若现。
"冷。"方月白说。
"嗯。降温了。"
"那明天穿厚一点。"
"你也是。"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方月白往宿舍楼方向走了几步,陈风眠站在原地等着,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小段一小段地变远。方月白走到操场边那排路灯底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他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踩过的声音正在被夜风和远处的声响覆盖,从清晰逐渐过渡为模糊。陈风眠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的光吞进去又吐出来,在交替的照明中保持着稳定的轮廓,然后他转了身,往食堂方向走了。
他绕去食堂拿了自己下午落在座位上的水杯。拿完之后他站在食堂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方月白发来的消息,是刚才下楼梯的路上发的:"明天上午九点。广场银杏树底下。"
陈风眠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穿厚了。"
方月白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