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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平衡 周六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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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陈风眠出门的时候风迎面过来,灌进领口里让他缩了一下脖子。他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两秒要不要回去加件衣服,还是走了。广场那边比校园里开阔,风只会更大,但他已经出门了,不想折回去。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他平时不太穿这件,因为领口的拉链头卡过一次,修好之后偶尔会自己滑下来半截,得用手提一下。他边走边低头看了一眼,拉链头还在原位,没掉。
到广场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到了。
他坐在广场边缘那棵银杏树下面的长椅上,滑板竖着靠在腿边,手里端着一只银色的保温杯,盖子拧开了正在喝。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灰色的卫衣,帽子叠在后领下面。围巾缠了两圈,堆到下巴底下,整个人被厚衣服裹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陈风眠走过去的时候方月白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站起来偏头看了他一眼。"穿这件不冷?"
"还行。"
"你嘴都白了。"
陈风眠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背皮肤是凉的。"出门忘带围巾了。"
方月白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递过去。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散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喝一口。热的。"
陈风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不烫,刚好能咽下去的温度。水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从胸口到胃那一截都暖了一趟。他把盖子拧好递回去。"谢了。"
"走吧。"方月白把保温杯塞进冲锋衣侧兜里,弯腰拿起滑板夹在腋下,朝广场中间的空地走去。他走在前面,穿过满地半枯的银杏叶的时候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空地中央是水磨石地面,偏灰偏白,缝隙里积了一层干透的泥。方月白把滑板放下来踩上去,在空地上滑了一圈示范动作——直线滑行、转弯、刹车。冬天的地面硬,轮子碾过去的声音比夏天更脆,带着一层细密的震响。他滑了一圈之后在陈风眠面前停下,脚在板尾上踩了一下,整个板面就停了。
"今天教你上板。"方月白从滑板上下来,退开一步,"你先站上来。脚踩在两端的螺丝位附近,膝盖弯着。"
陈风眠踩上去的时候板面在他脚下微微晃了一下,像一片薄板在水面上浮着。他的身体重心往上提了提,膝盖弯到合适的位置之后板面稳住了,站了大约五秒。然后板面往左边歪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往左边偏,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臂。
方月白的手隔着冲锋衣的布料握着他的小臂,力度刚好够把他拉回来,没有多用劲。另一只手按在他右肩胛骨的外侧,隔着两层衣服加一条围巾,那层按压感只是透进布料的一小层温度,没有实际的力度到达皮肤。他扶着他说:"重心放中间。你往左偏了。"
陈风眠站定了之后他的手指从皮肤上移开了。方月白退开半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一下。"再试。"
陈风眠重新调整重心站好。这一次他站了大约十五秒,板面往左偏了一下的时候他靠自己的重心调整把板面压回来了。方月白站在旁边没有数,但他看着的时间长度在两个人之间没有用语言确认过,他自己知道这一次比刚才久。
"可以了。"方月白说,"这次试着蹬一下。滑到那棵银杏树底下。"
陈风眠重新站上去深呼吸了一口。左脚踩在前端,右脚蹬了一下地面,板面往前滑出去的时候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冬天的地面摩擦力小,轮子在水泥面上几乎没有阻力,他在滑行中感觉到重心微微后仰,本能地把身体往前压了压,膝盖弯得更深了一些。银杏树在视野中逐渐靠近,他在接近树干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减速,用后脚在板尾上踩了一下,板子前面翘起来然后停了,他的身体往前冲了小半步才站稳,心道:还挺容易上手的,没想象中那么难。
他回过头看出发的位置。方月白还站在出发的地方,两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下巴埋在围巾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陈风眠的方向,虎牙从围巾边缘探出来一截。他从方月白的眼睛看出他在笑,虽然他看不见他的嘴。
"怎么样?"陈风眠站在银杏树底下问。
方月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你比上次进步了八十倍。"
"那是不是两碗面?"
"一碗半。"
陈风眠笑了。他笑的时候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方月白走过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套递给他。黑色的,里面有一层薄绒。"你手不冷?"
陈风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攥过滑板的边沿,指尖冻得发白。他接过手套戴上了,手套里带着方月白口袋里的余温。"你怎么多带了一只?"
"带了一副。我自己戴一只,另一只备用的。"方月白把另一只从口袋扯出来戴在自己左手上,露着一截手指头握着滑板。
"那你只有一只手套了。"
"够用。"方月白把手套了另一只手的手套摘下来套在了右手上。"现在两只都有了。"
陈风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戴着的那只。手套是黑色的,里面有薄绒,在他的手指上刚好合适。他心想,这应该是方月白出门之前就准备好的,一副手套拆开来,一只给他,一只留着自己,像是计划好了一样。他又看了方月白的眼睛一眼,方月白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手上,手套已经戴好了。
"再练一次。练完请面。"
方月白点了点头。第二趟陈风眠滑出去的时候比第一次稳,刹车的动作也做得更自然了,虽然停下来的位置比预定目标远了半米,但至少没有冲出去。他滑回来的时候方月白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板头帮他减速,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银杏树旁边,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往外冒。
"你下回是不是该教我转弯了?"陈风眠问。
"你先学会刹车。"
"刚才刹住了。"
"那是凑巧。"
陈风眠没有反驳。他把滑板从脚底下拿起来递还给方月白的时候,方月白接过去,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两层手套碰了一下——不像是皮肤接触,只是两层绒布之间的一次短暂的摩擦。但陈风眠还是感觉到了,那层绒布被方月白的体温焐热的温度透过手套的厚度传过来了一小层。
"等一下。"方月白把滑板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走?"
"走吧。"
两个人从广场出来拐进了旁边那条街上的一家奶茶店。店面不大,暖气开得足,进门的时候陈风眠被热浪冲得眯了一下眼。方月白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冲锋衣的拉链也拉开了,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里,背对着窗户,陈风眠坐在他对面。
两杯热奶茶端上来的时候方月白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吸管插好了。"我加了珍珠。"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珍珠?"
"上次吃饭你点的饮料里面有珍珠。"
陈风眠低头戳开塑封吸了一口。奶茶混着珍珠从吸管里涌上来,热的,甜的,珍珠煮得刚好,软中带韧。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心想,他怎么连这个都记得,那顿饭是两个月前吃的,他自己都快忘了那杯饮料里加了什么。
"方月白。"
方月白正咬着吸管,听见他叫就抬了一下眼。
"你记我的事,比记地理还清楚。"
方月白咬着吸管没有立刻回话。他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杯沿上,低头看着杯面上方浮着的一层奶沫,间隔了片刻才开口。"地理考完就忘了。你的事忘了又想起来,想起来又忘不了。"
"那你记了这么多,有忘过什么吗?"
方月白终于把目光从杯面上抬起来。他看了陈风眠两秒,吸管重新咬进嘴里。"忘了你弹德彪西的时候弹错的那个和弦是哪个。"
"就这个?"
"就这个。别的都在。排着队。按日期。"
陈风眠低头喝奶茶的时候咬住一颗珍珠没有急着嚼。他心想,他记我的事按日期排着队,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排的,排了多久了,我是不是也在他的队列里待着,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排队的?"
方月白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塑料杯壁发出轻轻的咯吱声。他沉默了几拍。"你问这个干吗?"
"想知道。"
方月白把目光移向窗外。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街景被模糊成了色块。他看了那片模糊的街景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只是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你在琴盖写我名字那天。"
陈风眠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动了。
"我当时看到那行字,就知道你是在等我回来再看。"方月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风眠脸上,"你写三个字犹豫了十几秒,我想,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后来第二周周三我又去了琴房,你坐在那弹绿袖子,我蹲在门口听了三分钟你没有发现。"
"你第二周就去了?"
"嗯。你第一周周三弹的绿袖子?"
"对。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
"'你弹的是绿袖子?'"方月白接住了他的话,一个字没差。"我那天不是路过的。我是专门去的。"
陈风眠靠在卡座椅背上。他心想,那天方月白推开门的时候逆光站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深红色的T恤。他说他是路过,说滑板被收了想找天台,说听见琴声才过来的。
"你撒谎。"陈风眠说。
"嗯。"方月白承认得痛快,虎牙露出来了。"我上完体育课看见你从琴房出来,手里拿了一个谱子夹。我问了一下我同桌旧楼音乐教室在哪,第三节课我就去了。"
"第三节课去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下午第四节课。"
"第三节课去的时候你不在了。第四节课我又去了一次,你在了。"
陈风眠没有说话。他把吸管在杯底搅了两圈,珍珠在杯壁上碰来碰去发出细小的声响。"方月白。"
"嗯。"
"你排这个队排了多久了?"
方月白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杯子放下来。他把吸管从杯里拔出来放在托盘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面朝他的方向。"从九月到现在,两个月。"
"所以你今天站上滑板了,你学会蹬地了,你戴了我的手套,我排了两个月的队。"
陈风眠低着头看桌面上方月白交叠的手。他的手指长,指节突出,指甲剪得短。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滑板磨出来的。陈风眠看了很久,然后把他的手从杯子旁边拿过来,放在方月白交叠的手背上。隔着手套的绒布他不能直接感受到方月白的皮肤触感,但他知道那只手就在绒布下面,指节、掌纹、那道浅痕。
"那你排到了。"陈风眠说。
方月白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手套是黑的,方月白的和他是同一副拆开的。陈风眠的手放上去的时候比他的大了一圈,指腹的边缘超出他的指节侧面,整个手掌的覆盖范围要比他的广。方月白把手从交叠的姿势中抽出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让陈风眠的手落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了,隔着绒布包住了陈风眠的手背外侧。"以后不用排队了。"
"嗯。"
"从今天起我就坐在你旁边。"
陈风眠隔着那层绒布感觉到方月白的拇指在手背上压了一下,力度不大,像是在隔着障碍物确认他的触感,又像是在确认另一个人的存在是否如感知中那样真实。
两个人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奶茶已经凉透了。陈风眠站起来把外套拉链重新拉好,方月白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重新缠回脖子上。陈风眠把手套摘下来递还给方月白,方月白没有接。
"你戴着。"
"你刚才说备用的。"
"留着吧。我回去还有。"
陈风眠看了他一眼,把手套戴了回去。手套里还留着一层从刚才开始积聚的体温,指尖部分已经被他的手焐热了。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外面的风还冷着。方月白走在前面的位置,夹着滑板,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他走了一段之后偏头侧过来看了一眼陈风眠有没有跟上来,确认了之后又转回去。两个人穿过银杏树和广场边缘,方月白偏过头,虎牙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下。"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琴房。你带英语课本。"
陈风眠站定了。"你保温杯落我书包里了。"
方月白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兜,确实空了。"先放你那。明天带回来。"
"好。"
陈风眠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他低头碰了一下书包侧兜,那只有温度的金属外壳隔着书包布料贴合着他的侧腰。他没有回头。他推门进了宿舍楼之后在楼道里站了片刻,把手套摘下来放在书桌上,心想,这副手套明天得还给他,不然他又要找借口说"留着吧"。但他又觉得方月白不会主动要回去。他坐在床边,把手套叠好放在了抽屉里。抽屉的角落里还躺着那颗橘子味的棒棒糖,上面的糖纸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