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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在琴键上的影子 周日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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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的琴房比平时安静。
可能是因为周日不用上课,整栋旧教学楼都处在一种半休眠的状态里。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陈风眠走过的时候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踩在一只巨大的空箱子上。
他推开音乐教室的门,方月白已经到了。
而且趴在了琴盖上。
准确地说,是侧着脸趴在琴盖的右边,他平时从来不坐的那一侧。他的脸颊贴着黑色的漆面,两条胳膊交叠着垫在脸下面,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跟着微微起伏,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了半边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微张着,四颗虎牙的尖从唇缝里探出一点点,像休眠的小兽的牙。
陈风眠站在门口没动。他手里攥着方月白的笔记本,绿色封皮卷了边的那本,里面有一页在右下角藏了一行小字:他弹琴的时候鼻尖那颗痣会动。
他把那本笔记攥了一路从宿舍走到这里,掌心的汗把封皮洇了一个浅色的手印。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笔记本放在琴盖左端,然后坐下来。琴凳离钢琴比平时远了一截,因为方月白整个人占据了琴盖右侧的"地盘",他不想推琴凳的时候蹭到地板的声响吵醒他。
他坐下来之后偏过头看了方月白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方月白的卫衣帽檐遮住了他的额头和眉毛,只露出鼻子以下的半张脸。鼻梁挺直,嘴唇不笑的时候其实比平时薄,唇色是淡的,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干燥纹路。他的睫毛很长,即便闭着眼睛,睫毛尖也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
陈风眠把目光移开,轻轻掀开琴盖,左手压在键盘上但没有按下去。他怕一出声就把人吵醒了,可是来都来了不弹点什么又觉得不自然。他最终用右手在最高音区极轻极慢地按了几个单音,一个一个的,像水珠从高处滴落。那几个音没什么旋律,只是手指在想活动一下的时候自然落上去的位置。
他弹到第不知道是哪个单音的时候,方月白动了。
先是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从琴盖上抬起来。他的脸被黑色漆面压出了一片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和上次在一班教室趴着睡醒时一模一样。
大型猫咪。陈风眠笑了笑。
他眯着眼睛看了陈风眠两秒,又闭上,身体往后倒靠在了琴凳椅背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来了。"
"嗯。"陈风眠把右手从琴键上收回来,"你睡多久了?"
"不知道。"方月白揉了揉脸,红印被他揉得更散了,整张右脸看起来像被谁涂了淡粉色的水彩。"我等了一会儿你就没来,我就趴了一下。"
"我十二点四十五就出门了。"
"那你怎么才到?"
"我……"陈风眠顿了一下,把那本绿色封皮的笔记本拿起来递过去,"你这个落我这儿了。我出门的时候发现没带,又折回去拿的。"
方月白接过笔记本。他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那个浅色的手印,没有翻开,也没有说"你看了那页",只是把笔记本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在封皮上那个手印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琴房里安静了片刻。陈风眠低头把琴谱翻到《绿袖子》那页,手指放上琴键,开始弹。他没有刻意放轻,因为方月白已经醒了,弹的就是正常力度。他弹到第二段的时候感觉到左边肩膀旁边有重量落下来。
方月白侧过身来靠在琴凳椅背上,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头微微偏过来看着谱子。
"这个地方。"方月白伸手指了指第二段那个他曾经卡过的下行音阶接琶音的位置,"你现在弹得顺了。"
陈风眠弹完那句之后停下来,确实比一个月前顺了很多,手指过渡几乎没有迟滞。"你教的。"
"我只说了手肘往外带。"
"那也管用。"
方月白没有反驳。他靠着椅背,侧着头看陈风眠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指甲该剪了。"
陈风眠抬起右手看了看,无名指的指甲确实长出来了一点点白边,弹琴的时候会微微磕到琴键边缘。"晚上回去剪。"
"我带了指甲刀。"方月白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银色指甲刀,放在琴盖上推过去。"你剪完再弹,指甲碰键音色会毛。"
陈风眠看着那把指甲刀,又看了看方月白。"你怎么还随身带指甲刀?"
"我妈塞我书包里的。她老觉得我指甲太长会划到猫。"
陈风眠拿起指甲刀,低头剪右手无名指的指甲。"咔嚓"一声,指甲断口很齐,方月白在旁边看着。"你剪得还挺干净。"
"我弹琴的,剪指甲是基本功。"
他把指甲刀推回去还给方月白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琴盖上方的空气里交错了一下。陈风眠的指背碰到了方月白的指腹,方月白的指腹凉的,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缩了一下手,不是很快的那种缩,是慢半拍的、像反应过来之后才收回去的。
陈风眠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不到一秒,然后放回了琴键上。他低下头开始弹那首德彪西,上次弹了一半卡住的那首。他把谱子翻到最后几页,找到了上次停下来的地方,手指放上去试着往下接。
方月白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弹到某一处的时候陈风眠卡住了,左手和弦换不过来,右手在等左手的位置,整段旋律断在那里像一座桥建到中间忽然停工的工地。
方月白凑过来看谱子。他的下巴几乎搁在陈风眠的右肩上,卫衣领口蹭着陈风眠的脖子侧面,痒痒的,陈风眠的手指僵在原地动不了。
"这里的指法——"方月白的食指在谱面上点了点那个和弦标记,"是不是该用1和3和5指?"
"嗯,但我左手够不到。"
"那你试试把手腕抬起来一点,不要贴着琴键。"
陈风眠照他说的抬了抬手腕,重新按那个和弦,果然够到了。他弹下去的时候和弦的音响比刚才厚了一截。他转头想谢谢方月白,但方月白的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没拿走,他一转头鼻尖几乎擦到了方月白的太阳穴。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操。陈风眠心里在狂嚎。
陈风眠可以闻到方月白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种干净得几乎闻不出来的皂香。他可以看清方月白太阳穴上面那一小片皮肤上极其细密的绒毛,浅色的,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几乎半透明。
好白……陈风眠吞了吞口水。
方月白的睫毛在他转头的瞬间颤了一下,像蜻蜓收翅之前那一下细微的抖动。
"……那什么。"方月白先动了,他把下巴从陈风眠肩膀上抬起来,往后靠了靠,拉开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耳尖在琴房半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颜色,但他摸了一下耳朵的动作暴露了什么。"你弹吧,我不吵你了。"
陈风眠把脸转回去面对琴谱。他的手指重新放上琴键,但第一句弹下去的时候音是飘的,左手和弦按错了一个黑键,发出一声突兀的降音。他"啧"了一声停下来,深呼吸了一口,重新开始。
这遍他弹顺了。
德彪西的旋律在旧琴房里流淌开来,那些半音和全音交织的、像水波在月光下碎开又聚拢的音群,被这架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消化成了更温钝的音色,像隔着毛玻璃看灯火。
方月白没有再靠过来,但他靠回了椅背上,肩膀和陈风眠的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空隙。那半个拳头宽的距离,从肩膀到肩膀中间透进来一缕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凉的。
曲子弹完,陈风眠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和弦上让它慢慢消散。琴房的空气里全是余音的尾巴,一圈一圈淡下去,像石子投入水面之后最后那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方月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首叫什么?"
"《月光》。德彪西的。"
"好听。"
"你上回就说好听。"
"上回你只弹了半首。"方月白把卫衣帽子从头上摘下来,理了理被压塌的头发。"这次弹完整了,可以再说一遍好听。"
陈风眠把谱子合上,转头看他。方月白的头发被帽子压得塌了一片,美式前刺变成了一块扁平的"草坪",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像那种在操场边上玩了一下午被家长拎回家吃饭的小孩。
陈风眠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头发塌了。"
方月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到那片塌陷的区域之后立刻站起来冲到窗户边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迷你梳子——真的,一把拇指长的折叠梳——开始对着窗玻璃梳头发。
陈风眠坐在琴凳上看着他对着窗户镜子梳美式前刺,笑得弯了腰。
他想:精致小猫啊,还挺臭美。
"你能不能别笑!"方月白头也不回地抗议,梳子在他手里三下五除二地把头顶重新支棱了起来。"谁出门不备梳子啊?"
"方月白,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指甲刀、梳子、棒棒糖、锁滑板的钥匙……你那个卫衣口袋是无底洞?"
方月白梳好头发回过头来,下巴微微抬起来,四颗虎牙全露着。"还有猫毛。你要不要?"
"不要。"
嗯,猫咪本咪吗?
"那行了,别笑了。"
陈风眠还在笑,但他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变成嘴角微微翘着的那种余韵。方月白走过来重新坐回琴凳左边,这回他坐得比刚才近,两个人的肩膀重新靠上了,中间那半个拳头的空隙消失了。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色。云层正在被下午的风推着往东走,阳光从云缝里一束一束地落下来,有一束正巧照进了朝北的窗户,落在了琴键右边方月白那一侧的白键上。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飘,慢悠悠地上上下下。
方月白伸出手指,在那个被光照亮的白键上按了一下。"当"的一声,单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清脆。
陈风眠看着他按下去的那根手指。食指,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一点薄茧——大概是握滑板握出来的。他的手指停在那个键上没有抬起来,阳光落在他的指节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陈风眠。"方月白叫了他一声。
"嗯。"
"那个笔记本——"方月白顿了一下,他的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你看就看了。别问我为什么写。"
"……我没打算问。"
"那你——"方月白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在陈风眠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从眼睛移到鼻尖,再从鼻尖移回眼睛。"你看了之后什么感觉?"
陈风眠的手指也放在琴键上。他想了想,说:"我当时蹲在宿舍椅子上看了三分钟。"
方月白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一下。"……三分钟?"
其实我也没写什么东西吧?陈风眠有点紧张。
"嗯。三分钟。然后我发了条消息问你笔记本在你不在我这儿。"
"所以你是在想怎么还给我。"
"我是在想,"陈风眠看着琴键上那一块方形阳光的亮斑,它正在慢慢地从琴键中间往边缘移动,"你写那行字的时候,是不是跟今天这个光线差不多。你写'他弹琴的时候鼻尖那颗痣会动'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弹德彪西。你没看我,但你写了。"
方月白没有说话。琴房里只有门框上绿色的字和蓝色的字在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次呼吸那么久吧。
方月白说:"那把梳子,是上次你说了之后我放的。"
"我说什么了?"
陈风眠开始思考,我说他什么坏话了吗?
"你说我趴着睡醒头发塌了。"方月白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出那把迷你梳子放在琴盖上。"你说完第二天我就放了。万一哪天又塌了,你又要笑。"
陈风眠低头看着那把拇指长的折叠梳,银色的,小小的,像一件玩具。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很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整个胸腔都酸酸的。
"方月白。"他说。
"嗯?"
"明天周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话说出口之后他觉得这是个挺重要的事。
方月白转过头看他。"对啊,明天周一。"
"一周又开始了。"
开始期待和你见面了。
"……你这是在闲聊?"
陈风眠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一周开始了,那就离下一次周六见又近了一天",但他觉得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太早了。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个周六,还有很多个周日下午的阳光斜落在琴键上。
他又弹了一遍德彪西。这次弹得很慢,比刚才任何一遍都慢,每一个音都让它落稳了再走下一个。方月白靠在他旁边听,肩膀抵着肩膀,卫衣的布料和他的外套发出很细微的摩擦声,像两片挨在一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碰着。
弹完最后一个和弦的时候方月白打了个哈欠,是那种没忍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短促哈欠。他揉了揉眼睛,把琴盖合上,说:"我困了。"
"你昨晚没睡好?"
"慕雨半夜蹦迪,从我床头蹦到床尾蹦了半小时。"
陈风眠想象了一下一只卷毛猫在深夜疯狂跑酷的画面,又笑了。他现在笑的时候不再捂嘴了,整张脸的线条全舒展开,嘴巴圆圆的,鼻尖的那颗痣跟着往上跑了半毫米。
方月白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再笑一次。"
"……什么?"
"再笑一次。我看看那颗痣能跑多高。"
陈风眠的嘴角僵了一秒,然后他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肩膀都在抖,整个人往后仰在了琴凳椅背上。
我真服了吧,又偷看我痣。
方月白在旁边看着他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着,那只趴了一个下午的红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去,但他的表情很舒展,像一件在暖气片上晾了许久的衣服终于被风吹干了。
两个人从琴房走出去的时候下午四点半了。楼道里还是没有人,灰白色的天光从尽头窗户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方月白走在前面,陈风眠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楼道的水磨石地面上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方月白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等陈风眠跟上来。他站在下一级台阶上,陈风眠站在上一级,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个平面上。
"明天中午我带了新的橘子。"方月白说。
"好。"
"那个笔记本——"方月白偏了一下头,像是想找个合适的词,"你再看也行。"
陈风眠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方月白转身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哒哒哒地响,像一串散了拍的鼓点。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抬起头朝上面喊了一声:"陈风眠!"
"干嘛?"
"明天中午记得来。"
"记得。"
方月白的声音从楼道下面传上来,带着回音,比平时多了一层嗡嗡的混响。"不只是周三周五了。记住了没有?"
陈风眠站在三楼的楼梯口,低头看着下面的楼道。方月白站在一楼拐角仰着头看他,头顶的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但虎牙的尖在光线里白了一下。
"记住了。"陈风眠说。
方月白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脚步声从一楼传到门口,然后被外面操场上的风吞掉了。
陈风眠在楼梯口多站了一会儿。暮色正在变深,从灰白转成一种浅淡的蓝。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那颗痣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没有跑,没有动,但它刚才确实被人记住了。
他下了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球场上有人在踢球,新艺术楼的灯亮了几盏。一切都是普通的周日下午,但他觉得从今天开始,周日下午这个时间段和别的下午不一样了。
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
方月白:"我到家了。慕雨在门口接我。"
方月白:"明天给你带橘子,新买的那种,老板说特甜。"
方月白:"笔记本那页,你别往回翻太多。后面的别看了。"
陈风眠站在操场的跑道边上,看着那三条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他回了一条:"后面写了什么?"
方月白隔了三十秒才回:"没什么。就是一些废话。"
陈风眠知道那不是废话。方月白越说"没什么"的时候,那页纸上一定写着比"鼻尖那颗痣会动"更难为情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那我不看。你什么时候想让我看了再说。"
方月白秒回了一个表情。慕雨戴着大金链子墨镜坐在纸箱里配字"酷哥欣慰",但猫的表情其实一脸不耐烦。
陈风眠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朝着宿舍楼走去。晚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带着十一月底枯草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隐隐约约的饭菜香。他忽然很想快点到明天中午,想看看新买的橘子是不是真的比上次更甜,想知道方月白坐在琴凳左边的时候肩膀靠过来的温度会不会比今天多一度。
不过还有一整夜加一个上午要过。他决定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早认真听完两节英语课,然后中午推开门,坐在那个已经有固定归属的位置旁边,吃一瓣橘子。
他从口袋深处摸出早上出门时带的那颗棒棒糖,昨天在图书馆方月白给他的那颗,他还没舍得拆——把它放在了宿舍书桌的笔筒旁边,让糖纸上的橘子图案朝着台灯的方向。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在当天日期的页脚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