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周六见 周六早上八 ...
-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五,陈风眠到了城西新华书店楼下。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
出门前他在宿舍镜子前换了三次衣服,第一次穿了一件白衬衫,觉得太正式了又换回灰色卫衣,卫衣穿了两分钟觉得太暗了又翻出一件浅蓝色外套,最终出门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浅蓝色外套配黑色裤子,背着一个装了地理课本和英语课本的双肩包。
包里还塞了两块巧克力,他出门前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他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没过期。
可以给他尝尝,陈风眠心想。
他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三楼窗户。新华书店的招牌是红色的老式字,风吹日晒褪了点色,二楼和三楼的窗玻璃反射着周六早上干净的阳光。
一楼卖文具和教辅,二楼是文学社科,三楼是学生自习区,陈风眠上周五晚特意来踩过点,确认了三楼有靠窗的桌子,桌子够大,可以摊开两本课本。
他等了大概七八分钟,远远看见一个人影骑着滑板从街道尽头过来。
方月白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卫衣前面有一串英文logo,他滑过来的姿势很放松,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着,脚下踩着的滑板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规律的轮转声。他到了书店门口没有刹车,而是以一个极小的弧度拐了个弯,滑板横过来停住,鞋底在板面上磨了一下发出"呲"的一声。
"早。"方月白把滑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掀起卫衣帽子,露出里面支棱的美式前刺。他的鼻尖和颧骨被早上的风刮得有点发红,嘴唇也比平时更薄,看起来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支红笔。
"你滑过来的?"陈风眠问。
"嗯,我家过来两公里,十五分钟差不多吧。"方月白把滑板竖起来靠在书店门口的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锁扣,把滑板的前轮和一根路灯杆锁在了一起。"上次被没收了学聪明了,带锁了。"
"你妈知道你滑板出来了吗?"
"我说我走路。"方月白把钥匙揣回兜里,朝陈风眠抬了抬下巴,"走了,上去吧。"
两人上了三楼。
周六上午的自习区人不多,靠窗的那排桌子空了一半。陈风眠选了最里面那张,窗户正对着街道,外面能看见行道树的树冠在风里晃。他把书包放下来开始往外掏书,方月白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然后两手空空地坐在了他对面。
"你就带这个?"
"嗯。地理笔记啊。你英语呢?"
陈风眠把英语课本推过去,方月白接过来翻了翻,翻到定语从句那一章,看了两页就合上了,眉头微微皱起来。"……这词我认识但它放一起我就不认识了。"
"你初中语法没学好吧。"
"我初中语法是体育老师教的。"
真假啊,哈哈。
陈风眠笑了一声,把英语课本拉回到自己面前,翻到第一页基础时态,指着一般现在时的例句说:"从这开始。你先看,不懂问我。"
方月白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看那页书,眉头皱得更紧了。陈风眠看着他皱巴巴的眉头和那个"被迫营业"的表情,觉得他像一只被主人按在食盆前逼着吃蔬菜的猫。他忍住笑,低头翻开自己的地理课本开始看气旋那一章。
十分钟后他余光瞥见方月白的额头从桌面上抬了起来。方月白坐直了,拿起笔在他的卷了边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推过来。
"你看这样对不对?"
陈风眠接过来看。笔记本上是方月白刚刚随手画的图——一个中心标了"低压"的圆圈,外围用箭头画了逆时针旋转的方向,标注了"北半球气旋",旁边还有一个反气旋的图,箭头顺时针。图示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暖气团推冷气团就是暖锋,冷气团推暖气团就是冷锋。记'热推冷是暖,冷推热是冷'。"
陈风眠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遍,把笔记本推回去。"你这个口诀比老师的好记多了。"
"那是。"方月白的虎牙探出来一下又收回去,像一颗藏不住的得意。"我表舅说的。他高中地理考过全班第一。"
"你表舅教了你很多?"
"嗯。他以前周末来我家住,我初中有一年跟他混。"方月白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画图,画的是一个更复杂的锋面天气示意图。"后来他去外地上大学了,就没人教我了。有些还记得,有些忘差不多了。"
陈风眠看着他低头画图的侧脸。方月白把卫衣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瘦而结实的手腕上方有一条很细的青筋,随着他握笔的动作微微起伏。他画图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四颗虎牙的尖被嘴唇遮住了一半,在下唇上印出四个浅浅的压痕。
"你地理上次考多少?"陈风眠问。
"78。"
"那你比我高。"
"你不是69吗?"
"……你也看到排名了?"
方月白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冲他眨了一下右眼。那个眨眼很快,快到陈风眠几乎没看清,但他确定方月白确实眨了一下。"走廊公告栏啊。你地理那栏打了星号我上次说了。"
陈风眠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头翻开地理课本。"行,那你教我。我把气旋反气旋搞明白了就请你吃饭。"
"你说的。"方月白把笔记本推过来,"请什么?"
"食堂二楼。"
"太便宜了。"
"那你吃不吃?"
方月白把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
那天上午的教学节奏出奇地好。
方月白教地理的时候很耐心,不炫技,也不嫌弃陈风眠问蠢问题。他每讲完一个概念就用红笔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一个示意图,画风简练但准确,陈风眠在旁边跟着抄,抄着抄着发现那些本来看着像天书的气旋图在他脑子里慢慢变得有逻辑了。十一点的时候他做完了几道练习题,全对。
方月白把他的笔记本推回来看了一遍正确率,微微抬了一下眉毛。"行啊。"
"是你教得好。"
"那当然。"方月白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橘子味的,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然后把另一个没拆封的从桌面上滑过来。"赏你的。"
陈风眠接住那颗糖,没有拆,放进了口袋里。"你英语呢?"
方月白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含含糊糊地说:"你来。"
陈风眠拉过英语课本,开始从最基础的时态表讲起。他讲得比地理慢,因为方月白会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打断问"为什么这里用has不用have",他会停下来解释,解释完方月白"哦"一声继续听。半小时后他让方月白试着做一个选择题,一共五道,方月白做对了两道,剩下三道全都选了C。
"你蒙的?"
"C看起来比较顺眼。"
陈风眠叹了口气,用笔在那三道C旁边圈出来,把正确答案填上去。"这三道全是时态问题,刚才都讲过的。"
方月白没说话,把课本拉回去,盯着那三道题看了十秒钟,然后推回来。"你再讲一遍。刚才没记住。"
陈风眠讲第二遍的时候方月白听得比第一次认真,棒棒糖从嘴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课本边缘。他听的时候目光不飘,落在陈风眠的笔尖上,偶尔问一个"所以这里是过去发生的事对现在有影响?",呃,种问题问得很精准,不像一个英语差的人能问出来的啊……
陈风眠讲完后把那几道题擦掉让他重做,这次全对了。
"你不是学不会。"陈风眠说。
"我知道。我就是中间断了链子。"方月白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圆圆的弧度。"初中那个老师讲课跟念经一样,我睡了大半学期,后面就跟不上了。但你讲的我听得进。"
陈风眠的耳朵尖热了一下,他低头收拾桌面上的纸笔假装没听见最后一句话。"中午了,吃饭去。"
"食堂二楼?"
"楼下有家面馆,我那天来踩点看到了,比你滑回家快。"
方月白站起来,把滑板锁从路灯杆上拧开夹在腋下。"走。"
面馆在书店隔壁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杨面馆"四个字,蓝底白字像是二三十年前贴上去的。两个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来,方月白点了一碗牛肉面加煎蛋,陈风眠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不加香菜。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面上来的时候看见方月白脚边的滑板,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滑板别挡路",方月白乖乖把滑板立起来塞到了卡座底下。
"你被家长说了也会听话?"陈风眠问。
"老板又不是我妈,说就说呗。"方月白掰开一次性筷子,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大口。"但他说了我就动一下,又不费事。"
陈风眠把面碗里的香菜挑出来堆到碟子边上,方月白看见了,把自己碟子里的酸豆角推过去。"换。我不吃酸豆角。"
"那你还点?"
"你碗里有我想要的。"
陈风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碗,雪菜肉丝面里确实没有酸豆角。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方月白想要的是他的"没有酸豆角",但面已经拌了,他只好把碟子里的香菜收走,把面碗往方月白那边推了推:"你先挑着吃?"
方月白毫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雪菜肉丝面,塞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睛。
中午的阳光从面馆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卡座桌面的油渍上,亮晶晶的。方月白吃东西的时候话不多,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陈风眠低头吃面,余光里方月白那颗锁骨痣从卫衣领口露出半个边,黑色的痣在皮肤上像一滴收笔时的浓墨。
吃完面方月白付了钱,说"上次你请我吃排骨,这次我请你"。陈风眠想说什么,方月白已经把钱拍在了柜台上冲老板喊了一声"收了啊",然后就夹着滑板走出了面馆。
下午一点半,广场。
城西有一个不大的市民广场,铺的是水磨石地面,有几级台阶和一段缓坡,旁边种着几棵银杏树,十一月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方月白把滑板从腋下放下来踩上去,试了两脚地面,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看好了。"
他说完身体一压,脚下的滑板就蹿了出去。陈风眠靠在旁边的银杏树干上看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方月白滑过广场中间的空地,先是直线加速,然后在接近台阶的地方身体微微后仰,滑板的前轮翘起来,以一个漂亮的弧度从台阶边缘滑了下去,不是跳,是顺着台阶边缘的斜面滑下去,轮子碾过每一级台阶发出"嗒嗒嗒嗒"的连贯声响,像一串极快的鼓点。滑到底部他身体往左压,板面倾斜,整个人带着滑板转了一个圈,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灰痕。
他滑回来的速度更快,到了陈风眠跟前才刹车,轮子在银杏落叶上碾出一小片碎金色。他喘着气,卫衣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额前的发茬被风刮得竖得更厉害。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喘气,虎牙尖尖的,脸因为运动泛了一层薄红。
"怎么样?"
"帅。"陈风眠说。他本想说点别的,但嘴巴比大脑快,那个字就这么原样掉了出来。
超帅,超级帅,好厉害吧……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方月白停顿了一拍,然后把滑板夹在腋下走过来,站在陈风眠旁边也靠在树干上。银杏叶在他头顶晃,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掸掉,就让那片叶子留着。
"你滑不滑?"
"我不会。"
"我教你。"
"……会被摔吧。"
"不会,我扶着。"
方月白说"我扶着"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滑板放回地面,自己站上去示范了一下重心位置,然后退开一步朝陈风眠招了招手。"上来,双脚站板面上,重心放中间,不要看脚,看前面。"
陈风眠犹豫了五秒钟,还是迈了一步踩上了滑板。板面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的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肘。
方月白的手。隔着外套布料,陈风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暖的,带着一点薄汗,力道不重但稳,扶在他胳膊肘外侧像一个固定的支点。
"别往后仰。"方月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低低的,离得很近。"往前一点,膝盖弯一点,对。"
陈风眠按照他说的调整重心,滑板果然不晃了。他站了大概十秒钟,方月白的手还搭在他胳膊肘上。
"推你一下?"
"……别。"
"那你自己试着蹬一下地面。"
陈风眠用后脚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滑板往前滑了大概一米,然后他的重心又开始晃,板面歪斜,他本能的往前跳了下来,一脚踩在了银杏叶上。滑板自己往前又滑了半米才停下。
他回过头,方月白还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人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有些微妙。
嘴角往上翘着,虎牙露了一半,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亮。
陈风眠走过去捡起滑板递给他。"不学了,我平衡感不行。"
"你平衡感挺好的,第一次没摔。"方月白接过滑板,顺手拍了拍上面沾的银杏碎叶。"下次再教你。下次你多站一会儿。"
"下次"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又带着那种笃定的、像在厚厚的云层里开航路一样的语气。陈风眠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广场上被风吹起来的银杏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往天上去。
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坐上了回学校方向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后门附近有两个空座并排。方月白把滑板竖着放在腿边靠窗,自己坐了靠窗的位置,陈风眠坐在他旁边。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旧书店、理发店、奶茶铺、菜市场,十一月的下午光线是那种温和的琥珀色,落在方月白的卫衣上,把英文字母照得发亮。
公交车过了一座桥,河面被下午的阳光铺了一层金色碎鳞。方月白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妈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几点回?"他回了一个"五点半",然后把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
陈风眠没有看他,但他的余光里一直有方月白卫衣帽子垂在肩上的那根绳,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蹭着他自己的袖口。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带着车窗外金色河水的底色,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到站的时候方月白先站起来,陈风眠跟在他后面下车。车门打开的时候风灌进来,陈风眠打了个哆嗦,方月白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卫衣帽子拉下来扣在头上,什么都没说。
校门口两个人站住了。方月白要去滑板社的仓库还护具,陈风眠要回宿舍洗衣服。他们面对面站了两秒,像两个刚刚完成了一次小型远足的人,各自口袋里装着今天攒下来的新记忆,还没想好怎么拆开整理。
"下周还去图书馆?"方月白问。
"去。"
"我带滑板。你继续练。"
"如果我再摔了——"
"我扶你。"方月白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陈风眠的鼻尖痣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走了。"
他把滑板夹在腋下往校园里面走去,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背影像一棵移动的黑色树苗。陈风眠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后面,然后慢慢往宿舍楼走。口袋里有今天上午方月白给的那颗棒棒糖,橘子味的,被他攥了一下午糖纸有点皱了。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把糖纸拆开,把棒棒糖放进了嘴里。橘子味在舌尖漫开的时候他想起方月白今天吃了两颗橘子味的棒棒糖,一颗给了他,一颗自己吃了。他想起方月白面馆里分他雪菜肉丝面的时候筷子碰过他碗沿的声音。他想起公交车窗玻璃上两个人并排的倒影,模糊的、打着河面上金色碎光的底色。
他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个圈,然后拿出手机,点开方月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到了。"
方月白秒回:"我也是。"
然后隔了大概十秒钟,又来了一条:"今天很好。下次再教你滑板。"
陈风眠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自己躺了下去。宿舍的天花板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猫。他想起方月白说"我扶你"的时候那个语气——笃定的、平常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不知道那三个字在方月白那里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听到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像滑板前轮碾过台阶边缘时那串"嗒嗒嗒嗒"的鼓点。
晚上他打开地理笔记本复习白天画的那些图,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愣住了。
那是方月白的笔记本,他上午教完地理忘了还给他。笔记本翻开的这一页是空的,但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明显不是方月白教地理时画图的那种惯用笔迹。
那行字写着:"他弹琴的时候鼻尖那颗痣会动。"
陈风眠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合上又翻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行字藏在页面的右下角,小得像一个心事被人刻意压小了写上去的。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拿起手机又点开了方月白的对话框。
这次他没有删。他打了六个字发过去。
"你笔记本在我这儿。"
方月白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大概四十秒,然后回了一段语音。陈风眠点开放在耳边听,背景音里有猫叫。
慕雨在"喵",方月白的声音在猫叫后面响起来,带着一点被抓包的、不太自在的、但硬撑着没露怯的笑意:
"你看到了?那行字是上次图书馆——不是今天,是上次周五晚上你在琴房弹德彪西的时候我写的。你弹琴的时候那颗痣真的会动,我没骗你。"
语音结束。陈风眠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见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很久,最后方月白发来一行字。
"明天琴房?"
陈风眠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然后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方月白给他画的简笔画小人,鼻尖有一颗痣,嘴巴笑成O型。他看着那个小人的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亮线。慕雨大概又在方月白家里叫了,但隔了三栋宿舍楼的距离,他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滑板轮子碾过银杏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