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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航 门框上那两 ...

  •   门框上那两行字在的。

      陈风眠每次推开音乐教室的门之前都会扫一眼。左边一行绿,"周三周五"。右边一行蓝,"周二周四周六也行"。两行字的字迹在旧漆面上安安静静地挨着,像一对在墙上靠在一起等车的人。

      自从那支绿笔出现之后,他们的见面从每周两次变成了几乎每天。有时候方月白下午自习课溜出来,有时候陈风眠借着"去器材室拿东西"的借口绕路过来。最夸张的一次是周四中午,方月白在食堂被人流挤掉了半块排骨,端着餐盘走到二班那边,隔着两张桌子朝陈风眠喊了一句"下午琴房等你",引来周围好几个二班同学的侧目。陈风眠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但耳朵尖红了。

      那天下午他果然去了琴房。方月白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上,手里举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见陈风眠进来就伸了伸那只鸡腿:"给你留了半块排骨,我保护回来的。"

      陈风眠看着琴盖上用食堂纸巾包着的一块排骨,油已经渗透了纸面,他笑得弯下了腰。

      后来那半块排骨被方月白自己吃了,因为陈风眠说他不饿。

      十一月的风开始带实打实的凉意了。旧教学楼的暖气还没开,音乐教室朝北的窗户关不严实,总有一条细缝在漏风。陈风眠开始多带一件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弹琴,方月白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条灰色的薄毯,说是"家里拿的",每次来就铺在琴凳上,两人一人占一半。

      "你坐左边坐上瘾了?"陈风眠有一天终于问。

      "你家钢琴的琴凳中间没个缝,左边右边坐哪儿不都一样。"方月白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说话含糊。他最近开始在口袋里揣糖,水果味的,来琴房就分陈风眠一颗。

      "那你为什么不坐右边?"

      方月白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隔着鼓起来的那块脸颊看了陈风眠一眼。"右边有谱架,搁手。"

      陈风眠笑了一下没说破。右边确实有谱架,但谱架离琴凳至少还有两拃的距离,根本不会搁着手。他只是觉得方月白愿意坐左边就坐左边,没什么好深究的。他弹琴的时候偶尔会偏头看谱子右侧的标记,方月白就坐在他的视线余光里,有时候在听,有时候在发呆,有时候低头玩手机给慕雨剪表情包。

      他们之间慢慢地、几乎不被察觉地,长出了一种安静的默契。方月白进门会把书包放在门边固定的位置,陈风眠进门会把琴盖先掀开等它散散漆面的潮气。方月白会在周五带橘子,陈风眠会在周三带小饼干。方月白如果来得早会在门框右侧添一行小字报告猫的动态:"木鱼今天吐了,我妈急死了。"陈风眠看了就在底下回:"现在好了吗?"下一行蓝色的字跟着来:"好了,吃多了。"

      那面门框上的字越来越多,绿色和蓝色交替,像两股线在织一块窄窄的布。有时候是正经话,有时候是废话,有时候只有一个句号。陈风眠某天在门框最底下发现了一行只有两个字的蓝字:"晚安。"他拿绿笔在那下面添了两个字:"好梦。"

      第二天那行蓝字下面多了一个用红笔画的爱心,小小的,拇指盖大。陈风眠盯着看了三分钟,那是方月白唯一一次用红色写的东西,此后一周他每次经过那扇门都会多看一眼,确认那颗心还在。

      那天是周五。陈风眠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琴凳上铺好了那条灰毯,毯子上坐着一个方月白和一只半开的橘子。陈风眠坐下来,方月白没像往常一样抬头看他,而是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什么。

      "在看什么?"

      "我爸。"方月白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是慕雨,他正用一种极认真极温柔的声音在说:"木鱼,你昨天是不是心情不好,你怎么不理爸爸呀……"慕雨背对着他舔爪子,尾巴甩了一下,像在说"滚"。

      陈风眠凑近看,又笑出了声。他发现自己现在笑的时候越来越不捂着嘴了,嘴角往两边咧开,嘴巴圆圆的,整张脸都在动。"你爸真的是……"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方月白收回手机,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早就说了"的得意,但嘴角跟陈风眠一样往上翘着。"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跟猫说话,说十分钟。我妈在旁边做饭听着,经常骂他神经病。"

      "你妈不跟猫说话?"

      "她说啊。她跟猫说'你爸回来了,去接他'。"方月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姿态松弛得像一条晒着太阳的猫。"他们家两口子,猫是亲儿子,我是编外的。"

      陈风眠听出他说"他们家两口子"而不是"我们家"的时候稍微愣了一下。方月白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快,像是调侃,但陈风眠注意到他用词里那一层微妙的距离感——"他们"和"我"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是什么?"

      方月白想了想。"我?我是给猫铲屎的。"

      "高级职位。"

      "那当然,没我他们全家都活不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方月白的虎牙从嘴唇后面全露了出来,四颗整整齐齐的,陈风眠第一次看清他上面两颗虎牙比下面两颗稍微尖一点,像四颗小针。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睫毛压成两排扇子,整张脸从"酷哥"模式切换成了另一种模样——陈风眠说不上来那种模样叫什么,但每次看到他自己都会莫名其妙地跟着笑。

      琴弹了半首,方月白忽然说:"你今天弹得不对。"

      陈风眠的手指停在半空。"哪不对?"

      "你第三段那个变奏,今天弹得特别快。你在赶什么?"

      陈风眠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确实在赶,今天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他月考地理偏科了,他满脑子想着怎么补,手指跑动的时候脑子没跟上,全靠肌肉记忆在撑。"在想月考的事。"

      "地理?"

      "你怎么知道是地理?"

      方月白耸了耸肩。"上次月考排名贴在走廊公告栏上,我路过看见了。你地理那栏边上打了个星号,肯定是班主任画上去的。"

      陈风眠觉得方月白的观察力有时候准得让人后背发凉。他叹了口气,靠在琴凳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的旧漆已经开裂了,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从角落蔓延到灯座附近。"我妈昨天打电话问我成绩了。她说别的科还行,地理怎么考这么差,是不是上课没认真听。"

      "你妈管你成绩?"

      "管。不算严,但她会问。"

      方月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没剥完的那半个橘子放在琴盖上,两手撑在琴凳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我妈倒是不太管我成绩,"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斟酌用词,"但她管别的。管我几点睡,管我跟谁玩,管我周末出不出去。上周六我本来想去找你,她说不行,让我在家写作业。"

      "你写了?"

      "写了。坐那儿发了三小时呆。"方月白偏过头看他,嘴角带了点自嘲的意思,"你地理哪块不行?"

      "自然地理,气候那章。气旋反气旋搞不清。"

      "那个我学过。我哥——不是亲哥,表舅家的——他以前教过我,口诀是'气旋是低压,反气旋是高压,北半球右手定则转……'"方月白说着说着停下了,"算了我也记不清了。但我回头翻翻笔记找到了拍给你。"

      "你还记笔记?"

      "废话。我跟你一样是火箭班的,你以为我真纯靠混?"

      陈风眠笑了。他发现自己总是被方月白这种"先把自己往烂了说,然后又不经意露出底牌"的说话方式逗到。方月白就像一个故意把门开一条缝的人,你探头看进去,以为里面是空的,结果发现暗处藏了满满一屋子东西。

      "那你英语呢?"陈风眠问。

      "英语是意外。"方月白伸手拿回琴盖上那半只橘子,掰了一瓣丢进嘴里。"我初中英语老师口音太重,我全学岔了。高一换了老师好一点,但前两年的坑还没填上。"

      "我帮你填。"

      方月白嚼橘子瓣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陈风眠。窗外的暮光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浅淡的粉紫色,落在陈风眠的侧脸上。陈风眠没有看他,正低头翻谱子,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英语好吗?"方月白问。

      "还行。初中是课代表。"

      "你上次说你不是英语课代表。"

      "我说的是现在不是。初中是。"

      方月白把橘子咽下去,虎牙探出来又收了回去。"那行。你教我英语,我帮你地理。但我们不能在学校,"他想了想,"大课间太长会被查,放学也不行,我有滑板训练。周六——"

      "周六你不是被关在家里吗?"

      "那我出来。"方月白说。他说的那个"出来"带了点"我有办法"的笃定,像一只已经记住了阳台窗沿怎么跳的猫。"我跟我妈说去图书馆。你就说你来不来。"

      "来。"陈风眠说。他甚至没问去哪家图书馆,好像方月白说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方月白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瓣橘子掰开来分了一半递到陈风眠手边。陈风眠接过去的时候指尖蹭到了方月白的掌心,凉凉的,带着橘子皮的油脂。

      窗外的粉紫色暮光又深了一层,整间琴房被浸在那种颜色里,连琴键上的白键都染上了一层暖调。陈风眠没有立刻弹琴,他把那半瓣橘子含在嘴里慢慢化,舌尖上酸酸甜甜的。方月白在旁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下颏上,睫毛的影子长长地垂着。

      过了一会儿方月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便签APP,工工整整打了一行字:

      "图书馆:城西新华书店三楼,早上十点。你带地理课本和英语课本,我带地理笔记和滑板。"

      陈风眠看了两遍,把手机推回去。"带滑板干嘛?"

      "学完了去广场滑。你看我滑。"

      "你确定你妈让你带滑板去图书馆?"

      方月白把手机收回去锁屏,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觉得我会让我妈知道吗"的微妙笑容。他的虎牙又探出来了,像四颗小小的逗号,在粉紫色的光里亮了一下。

      "周六见。"方月白站起来把那半只橘子皮裹进纸巾里扔进门边的垃圾桶,拎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陈风眠昨晚写的那行绿字——"好梦"。

      他指腹在上面蹭了蹭,没有写字,只是摸了摸,然后推门出去了。

      陈风眠坐在琴凳上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琴键,手指放上去但没按下去。他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在发抖,极轻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尾端的余颤。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把手心里那一点汗攥住了。

      窗外粉紫色的天边有一架飞机飞过,闪着红白两色的光,慢悠悠地穿过暮色往西边去了。陈风眠看着它从窗户的左上角移到右上角,最后消失在对面的楼顶后面。他想起方月白说"周六见"的时候那个语气——笃定的,带着一点点笑意和一点点"这是秘密"的亲密感,像在厚厚的云层里开了一条只容他们两个人通过的航路。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支绿笔,在门框最下方,那颗红色爱心旁边,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周六见。"

      写完他合上笔帽,把琴盖合拢,拎起书包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虚掩的,门缝里是粉紫色的暮光和旧木头的气息。门框上从"你好"到"晚安"到"好梦"到现在的"周六见",绿色和蓝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像一份越写越长、越写越密的信。

      他下了楼。风从楼道口的门缝灌进来,凉丝丝的,但他口袋里那支绿笔的笔杆还留着掌心温度。

      周六早上,他八点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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