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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音壁 加了微信之 ...

  •   加了微信之后的第一个周末,陈风眠收到了十七张猫的照片。

      周六早上八点零三分,他刚醒还在床上赖着,手机震了一下。方月白发来一张慕雨趴在床头的照片,整只猫摊成一张饼,下巴压在枕头上,眼神涣散,配文:它昨天偷吃了半根火腿肠。

      陈风眠还没想好回什么,第二张又来了。慕雨在舔爪子,舔到一半被打断,抬头看镜头的瞬间抓拍,表情像在说"你干嘛"。第三张是它蜷成毛球钻进一只红色购物袋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第四张……

      那天上午陈风眠的手机一共震了十七下。他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在猫身上装了摄像头",方月白回:"你懂什么,这是忠实记录。"

      陈风眠把十七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选中了第四张——慕雨伸懒腰的那张,前爪按在地板上把身子拉得老长——存进了收藏夹。然后他给方月白发了一条:"你放假在家干什么?"

      方月白回得很快:"撸猫。你呢?"

      "写作业。"

      "惨。"方月白在屏幕外笑了一下。

      十分钟后陈风眠发了一道物理题过去,说"这题我不会",方月白回了一个表情包:慕雨戴着大金链子墨镜坐在一个纸箱里,底下配字"酷哥不会"。陈风眠盯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半分钟,然后把题目拍下来发给了班级学习群。群里三分钟后就有人把完整解题步骤甩了出来,他抄完作业,又给方月白发了一条:"你表情包哪来的?"

      "我妈做的。她说木鱼长得像□□大佬。"

      陈风眠保存了那个表情包。后来他发现方月白发给他的每张照片底下都带着个水印小字:"慕雨全球后援会",旁边还画了一个猫爪印。他问方月白这是谁弄的,方月白说:"我妈。她自己搞了个公众号,发了三篇推送没人看,就改成在照片上加水印了。"

      "你妈挺有意思的。"

      "你别夸,她经不住夸。她上次被人说猫可爱,连夜给木鱼剪了个新发型,丑得要死,木鱼三天没理她。"

      陈风眠靠在床头又看了一遍那十七张照片。窗外的十月阳光从宿舍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膝盖的棉被上,暖融融的。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来,点开方月白的头像,又退出去,又点开。

      他最终发送了一条:"周三下午去琴房吗?"

      方月白回了三个字:"去啊。带吃的。"

      周三下午,陈风眠到得比平时早了一刻钟。他推开门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上,手里举着一袋橘子正往嘴里塞了一瓣。

      "你迟到。"方月白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

      "今天没迟到。"陈风眠看了一眼手表,离平常他来琴房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是你早到了。"

      方月白耸了耸肩,把橘子袋放在琴盖上推过去。"吃。"

      陈风眠坐下来,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漫开的时候他酸得眯了一下眼睛。方月白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陈风眠转过头看他,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谱子上的音符。

      "你今天不上课?"陈风眠问。

      "下午自习,我请假出来了,说肚子疼。"

      "你老是逃课。"

      "我没老是逃课。"方月白掰了第二瓣橘子,不急着吃,捏在指间转着看。"我就逃了两次。昨天没逃,前天没逃,大前天也没有。"

      "那大大前天呢?"陈风眠心想,哎呀?还是个坏孩子。

      "大大前天周日,上什么课。"

      陈风眠笑了一声,把琴盖掀开。手指放上琴键的时候他发现谱子被人动过——他上周离开时把《绿袖子》翻到了第三页,现在翻开第一页的书脊压痕不对,是被人重新翻到第一页又合上过的。

      他看了看方月白。

      方月白正在吃橘子,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腮帮子又鼓起来了。"干嘛?"

      "你翻我谱子了?"

      "嗯。"方月白咽下去,语气坦荡得理直气壮。"我看看前面几页写的什么。你那个谱子有指法标注,有的地方写了好几个版本,我认不得。"

      "你看得懂指法标注?"

      "有些看得懂。1是拇指,5是小指对吧?我姐教过。"方月白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C大调音阶的手型,拇指穿指的动作居然做得像模像样。"她以前逼我学过两周,我嫌烦不干了。"

      "你学了多久?"

      "两周。就两周。"方月白把手收回去,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搓掉不存在的琴键灰。"她就放弃我了。说我坐不住。"

      陈风眠低头看谱子。他在《绿袖子》第二页的边角确实用铅笔写了几个指法编号,旁边还有个用橡皮擦了一半的标记,是他自己试错之后划掉的。方月白翻到第一页,那些标注其实不在他弹的这首曲子上,在下一页。

      "你翻到第一页干嘛?"

      方月白嚼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陈风眠一秒,然后说:"我看你前面有没有别的曲子。"

      "有啊,后面几首,车尔尼的练习曲。"

      "不是。"方月白把橘子皮拢了拢,放到琴盖边缘。"我是说,你写没写别的东西。像你在琴盖上写的那种。"

      陈风眠愣住了。他垂下视线看向琴谱,没敢转头看方月白的表情。他可以听见方月白嚼橘子瓣的细微声音,脆的,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某种倒计时。

      "……你看到琴盖上的字了?"他问。

      "嗯。你写的那个,方月白。"方月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专门把他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给他听。"我上周就看见了。"

      陈风眠的手指压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开始发热,那种热从耳垂一路蔓延到了颧骨。他盯着谱面上那几行铅笔标注,那些字突然变得很陌生,好像不是他自己写的。

      "我……"他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当时写着玩的。"

      "写着玩?"方月白侧过身来面对他。陈风眠不得不转头看过去。方月白靠得很近,近到陈风眠能看清他左眼睫毛比右眼长一点点,末梢微微翘着。"我名字三个字,你写了十几秒,还写歪了。"

      "你怎么知道写了多久——"

      这都能看出来啊……好聪明的吧。

      "你那个月字的两横收笔有一个小墨点,说明你写到第三划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在犹豫什么?"

      方月白现在像只小狗,尾巴翘到天上去的那种。

      陈风眠的耳朵尖彻底红了。他想说"我没犹豫",但这句话太蠢了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最后只说了句:"……你观察力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方月白往后靠了靠,那只虎牙从嘴唇后面探出来。"行,那我问别的地方。你那天写我名字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会回来看到?"

      陈风眠沉默了五秒钟。窗外的风吹动谱子的页脚,簌簌地响。他听见自己说:"……知道。"

      方月白没说话。他把剩下最后两瓣橘子递到陈风眠面前,其中一个已经有点挤破了,汁水沾在他手指上,亮晶晶的。"那你就是想让我看见。"

      他现在这话,这动作,好帅啊……

      陈风眠接过那瓣橘子放进嘴里,这次他尝出了酸甜之外的第三种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舌尖麻麻的。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低着头把橘子嚼完咽下去。

      方月白也没追问。他把沾了橘子汁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琴盖上。

      是一支绿色笔杆的圆珠笔。

      "给你的。"方月白说,"你那个黑笔写字看不出来。绿的显眼。"

      陈风眠拿起那支笔。笔杆是很浅的草绿色,笔夹上印着一只小猫的图案,圆头圆脑的,和慕雨长得很像。他把笔帽拔开又盖上,拔开又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谢了。"

      "你那支黑笔还在琴盖上面,我给你换地方了,放窗台那边了。"方月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弹吧,我走了,今天真要去上一节英语课,再不去老师要打电话给我妈了。"

      他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你下次可以在谱子上写,不用写琴盖上。琴盖擦了就没了。"

      门关上。

      陈风眠一个人坐在琴凳上,左半边身体还残存着方月白刚才靠过来时带的那一点点温度。他把那支绿笔握在手里,笔杆被掌心捂得温热。他翻开谱子,在《绿袖子》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那支笔写了一个字。

      风。

      他看了两秒,又划掉了。然后翻到第二页,又写了四个字,这次没有划掉。

      "下次带两瓣。"

      写完他又觉得这什么啊,太傻了。但纸面上绿莹莹的墨水已经被纸纤维吸了进去,擦不掉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琴谱,开始弹琴。

      那天下午他弹得比平时久。从《绿袖子》弹到车尔尼,从车尔尼弹到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在谱子最后几页偶然翻到的德彪西,德彪西弹了一半卡住了又翻回《绿袖子》,反反复复。窗外从光线明亮的午后弹到了黄昏,西斜的阳光从南窗转了进来,第一次落在他面前的琴谱上,把那四个绿色的小字照得发亮。

      傍晚六点多,他的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

      方月白发来一条语音,十二秒。陈风眠点开,背景音是英语老师讲课的声音——"定语从句中which和that的用法区别"——方月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把手机捂在嘴边说的:"英语课。无聊死了。你弹了没?"

      陈风眠打字回:"弹了。"

      方月白秒回:"弹的什么?"

      "绿袖子。"

      "还有呢?"

      陈风眠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德彪西。"

      方月白回:"那是谁?"

      "一个作曲家。"

      "好听吗?"

      "我只弹了一半,后面的还没练。"

      方月白回得很快:"那你练好了弹给我听。"

      还理直气壮的话,我为什么要弹给你听?
      好吧,我想让你听我弹琴。

      陈风眠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他站起来把琴盖合上,琴谱收进书包,准备走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把折叠黑伞还在,旁边他的黑笔安安静静地躺着。他走过去把黑笔捡起来放进笔袋,然后看向窗外。

      旧教学楼对面是新艺术楼的侧面,架子鼓教室的窗户亮着灯,但里面没有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折回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从笔袋里掏出那支绿笔,在门框内侧不起眼的位置——下午方月白靠过的那个高度——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周三周五。"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字迹细细的,草绿色在旧漆面上不怎么显眼,只有凑近了才看得清。他满意地背好书包下了楼。

      他不知道的是,周五下午方月白比他还早到。推开门的瞬间方月白就看见了那行字。他站在门口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他那支蓝色水笔——和琴盖上写"你好呀"的是同一支——在"周三周五"下面添了一行。

      "周二周四周六也行。"

      他写完后退了两步,歪着头欣赏了一下。两行字一绿一蓝,像两个人在纸上又握了一次手,这次握得比上一次长了一点。

      然后他推门进去,坐到了琴凳左边的位置上,把一袋橘子放在了琴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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