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排靠窗 第二天没有 ...
-
第二天没有下雨。
陈风眠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书包侧兜里塞着那把折叠黑伞。他昨晚把它从窗台上拿走了——下晚自习的时候他特意绕去音乐教室看了一眼,本意是想看看方月白有没有把伞收回去,结果发现伞还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便利贴被夜风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见那行斜着往上走的字,重新贴回门框上,把伞叠好放进了自己书包里。
他想着今天还给方月白。
但他不知道方月白在一班坐哪个位置。
二班和一班共用同一条走廊,中间隔一道防火门,平时两班进出各自的教室各走各的,课间也不怎么串门。陈风眠对一班的认识仅限于开学典礼上那个方阵喊口号的声音很齐,以及他们班的黑板报好像得过年级第一,别的就没了。
他把伞从书包侧兜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抽出来又塞回去,第三回的时候同桌从漫画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呢?屁股上长钉子了?"
"没。"陈风眠把伞稳稳地搁进书桌抽屉里,翻开了早读课的书本。
课间操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两班同时下楼,走廊上人流汇成一股,陈风眠走在二班队伍靠后的位置,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后脑勺,在一班的队列里找。一班的队伍比他们先出楼道口,他看见校服外套的海洋里有一个后脑勺的头发特别短——美式前刺,发茬支棱着,在一众留寸头或盖眉毛碎发的男生中间格外好认。那个人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侧脸轮廓被清晨的阳光勾出一道清晰的线,下颌角转折利落。
陈风眠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操场走。他没来得及叫住他,而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也不太合适。
中午食堂,他又看见了。
方月白坐在食堂靠窗那一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端着餐盘不知道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方月白没怎么看他,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像是在听但没在听,目光飘向窗外操场的方向。食堂里人头攒动,陈风眠排在打饭的队伍里,隔了十几排桌子望过去,看见方月白那只悬着筷子的手放下来,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了一边,慢慢嚼。
陈风眠决定吃完饭再去还伞。
但等他端着餐盘找到座位坐下来、吃完、把盘子端去回收处之后,窗边那排已经空了。方月白的座位被人收了,只剩桌面上一块擦过没擦干净的水渍。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二班和一班合班上。陈风眠换了运动服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合班,那方月白也在这片场地上。
他果然在。足球场那边,方月白正弯着腰系鞋带,旁边两个男生在争一颗球,球滚到方月白脚边,他直起身抬脚停了一下,球牢牢贴在他的鞋面上,然后脚尖一挑,球划了道弧线传回给那个伸手要球的男生。那一下动作又快又轻,像没费力气。
陈风眠被体育老师叫去测仰卧起坐,压腿的搭档是个他不熟的男生,计时的时候他数着数,仰起来躺下去,仰起来躺下去,头顶的天空□□场边的梧桐叶切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做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侧过头换气,余光扫见足球场那边方月白正在带球跑,深蓝色的运动短裤,校服白T恤被汗洇湿了一块在后背,他跑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方那一片皮肤绷得很紧,腿形修长,步子大而稳。
陈风眠躺回去,做了第三十多个。
累死了……他擦了擦汗。
下课铃响之后他冲到器材室还了仰卧起坐的垫子,再跑回足球场边,人已经散了。操场上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慢走的同学,足球场那边方月白的白T恤也不见了。陈风眠站在跑道边喘了口气,十月的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带着青草被踩过之后那种涩涩的气味。他兜里还揣着那把伞。
一整天下来,伞还出去。
晚自习前有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陈风眠犹豫了几分钟,最终端着水杯从二班教室走了出去,穿过走廊里三三两两聊天的同学,推开了那道防火门。
一班的教室亮着灯,比他们班安静。有人在黑板上抄题,有人在座位上低头刷手机,后门开着,穿堂风把讲台上的卷子吹得边角翻动。陈风眠站在后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方月白正趴在桌上。
他面朝窗户的方向趴着,后脑勺对着门口,那支棱的短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黑一些,发根处有一小片新长出来的颜色更浅的茬。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还是那件灰色的卫衣,后背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风眠站在后门口,手里握着水杯,忽然觉得就这么进去把他叫起来有点傻。他正准备退回去,第二排那个趴着的人动了动脑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方月白的脸从胳膊上抬起来,左脸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头发更塌了。他眯着眼睛看了门口两秒,然后睁大了。
"……你?"
陈风眠被他的样子逗得笑了一下。方月白睡眼惺忪,红印从颧骨延伸到了嘴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五岁,像一只被突然叫醒、还没来得及凹造型的猫。
"我来还你伞。"陈风眠从兜里把那把折叠黑伞掏出来,走过去放在方月白的课桌上。桌面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英语卷子,字迹潦草但整齐,选项的圈画得又大又圆。
方月白坐直了,揉了揉脸上的红印,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又抬头看陈风眠。"你还跑一趟?"
"昨天你放在那儿,我顺手拿了。"
"嗯。"方月白把伞拿起来搁到桌角,然后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陈风眠。日光灯照得他的眉毛投了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上,睫毛的影子更长,遮了半个眼睛。"你坐会儿?"
"我——"陈风眠想说我就走了,但嘴张了一下,说出口的是,"你们班老师不在?"
"不在,今天政治老师倒课。"方月白踢了一脚前排凳子的横杆,那张凳子弹出去一点,又稳住了。"坐。"
陈风眠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来,面朝方月白的课桌。这是他第一次进一班的教室,布局和二班差不多,但黑板报换了新内容,写着"高三倒计时还有965天"——旁边有人用红笔在"965"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们班黑板报谁画的?"陈风眠问。这时间不会是专门数过的吧,这么精确。
"文艺委员,女的,叫宋知夏。"方月白下巴朝黑板的左上角努了努,"她名字在那儿。"
陈风眠顺着看过去,黑板报左上角果然有一行小字"主创:宋知夏"。"画得挺好。"
"嗯,她挺厉害的。前阵子文化节咱班的海报就她画的。"
文化节。陈风眠想起了什么。他上周在班主任办公桌上看到过文化节的报名表格,各班要报至少一个节目,二班文艺委员正在到处拉人。"你们班报什么了?"
"不知道,反正不关我事。"方月白趴在桌上,脸颊又贴回胳膊,只留一只眼睛看着陈风眠。"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方月白那只露出来的眼睛弯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偏浅,黑眼珠不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琥珀色。陈风眠第二次注意到这个细节,上一次是钢琴房里的夕照。
真帅啊。
"陈风眠。"方月白叫了他一声,声音趴在胳膊上闷闷的。
"嗯?"
"你来找我就为了还伞?"
陈风眠想了想。"……也为了看你睡醒的时候脸上有没有口水印。"
方月白一下子把脸从胳膊上抬了起来,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发现被耍了,那只还带红印的眼睛瞪过来,虎牙露了一点又收回去。
"你有毛病啊。"他说。
陈风眠笑。他笑的时候嘴巴圆圆的,嘴角不上扬,但整张脸都在笑。方月白看了他两秒,笑的好傻,没有嘴角的人笑的时候都长这样吗?
方月白重新趴回去,但这次下巴冲着陈风眠的方向,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你知不知道你笑的时候那颗痣会动?"
陈风眠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尖。"……会吗?"
"会的。"方月白说,声音恢复到了平时那种低低的、带点沙的调子。"跟着你笑一起往上走。你笑越大,它跑越高。"
陈风眠的手指在鼻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你这观察力拿去背单词,英语早及格了。"
"你怎么知道我英语不及格?"
"你自己说的,昨天英语课你溜了。"陈风眠用下巴指了指他桌上那张写了半面的卷子,上面的选项圈画得大而圆,但正确率看起来不太乐观——前面两道阅读题,第一道选的A,第二道选的A,答案一般都是这么分布的话说明是蒙的。
方月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自己的卷子一眼,然后把卷子翻了个面,动作行云流水。"你管我。"
"不管。"陈风眠站起来。自由活动的时间快结束了,走廊上已经有往回走的人声。"伞还你了,我走了。"
"哎。"方月白叫住他。
陈风眠转过身。
方月白从课桌抽屉里摸出手机晃了晃。"你微信号多少?"
陈风眠心跳快了一拍。他把自己的手机号报给他,方月白低头按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一个好友申请。陈风眠点了通过,方月白的微信名只有一个字:白。头像是慕雨趴在红色毛毯上的那张。
"方便下次还你东西。"方月白把手机锁屏,下巴朝门口抬了抬,"走吧,你班主任该查人了。"
陈风眠走出了一班后门。防火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喊"陈风眠!老班来了!"是同桌的声音。他快步走回二班教室,坐下来的同时班主任从前门走了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了迟到的他但什么也没说。
他低头翻开英语课本,同时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偷偷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方月白发来了一条消息。两秒的语音条。
他把手机音量调低,贴在耳朵边听。
方月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桌椅碰撞的响动和他同桌的说话声,但他的话很清楚,只有四个字:
"红印消了。"
声音也好听……
陈风眠把手机锁屏,塞回抽屉里,翻开英语课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书拿倒了。他正过来,但过了整整三分钟才真正看清书上写的第一个单词是什么。
那节课他讲了什么他没听进去,但他记得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蓝,走廊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第二排靠窗的位子上,方月白大概也在上晚自习,英语卷子翻回了正面,A和A旁边多了一个B。因为刚才陈风眠余光瞥见的时候,第三道题的圈已经画成了B。
他猜对了三道蒙对的题。方月白把卷子翻回来改了一道。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陈风眠手机又震了一下。方月白发来一张照片——下午被他不小心翻过去的那张英语卷子,第三题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对勾,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脸上有一颗鼻尖痣,嘴巴笑成一个圆圆的O型。小人头顶飘着一行字:"谢谢啊,英语课代表。"
陈风眠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回了一条消息:"我不是英语课代表。"
方月白秒回:"我知道。但你像。"
陈风眠没再回。他把手机塞回抽屉,在晚自习最后十分钟里做了三道完形填空,全对。
下晚自习的时候他经过防火门,往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灯已经熄了,教室里空荡荡的。第二排靠窗的位子上,桌角那把折叠黑伞还在,被教室外走廊的灯光照出一个细长的影子。
但课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陈风眠收回目光,背上书包往宿舍楼走。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他走在梧桐树下面的路灯里,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他捏了一下屏幕,锁屏没有亮。
但那张简笔画小人的照片,在他的相册里存得好好的。小小一颗鼻尖痣,嘴巴圆圆地笑着,像在等什么人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