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31、四个人 周日早上，

　　周日早上，陈风眠收到宋知夏的消息。

　　"今天下午你们去琴房吗？我想画那架钢琴。"

　　"方月白去。我也去。你来吗？"

　　"来。叶雨茉也来，她说想看琴房的采光。"

　　陈风眠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发给方月白。方月白过了两分钟回："那我把琴房收拾一下。她俩来了坐哪？"

　　"靠墙有两把折叠椅。"

　　"行。下午两点。我提前去开窗通风。"

　　下午两点，陈风眠推开琴房门的时候，里面比他预想的热闹。

　　方月白已经到了，把两把折叠椅从墙角搬出来摆在了窗边，椅面上各放了一只坐垫。他自己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琴盖上的灰。琴盖右上角那三行旧字被抹布带过，墨色淡了一层，但轮廓还在。宋知夏和叶雨茉还没有来。

　　"你提前来了？"陈风眠走进去。

　　"二十分钟前到的。开窗透了气，灰擦了。"方月白把干布叠好放进口袋里，偏头示意窗边那把椅子。"一会儿让宋知夏坐窗边，光线好。"

　　"那把给她。叶雨茉坐另一把。"

　　方月白点了点头。琴房里安静了片刻，门口传来脚步声，两阵，一轻一重。门被推开了，宋知夏先探头进来，后面跟着叶雨茉，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扎了一根很低的马尾，刘海还是垂着，但整张脸的轮廓露出来了四分之三。她手里捧着一本速写本和几支铅笔，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棉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

　　"你们俩来得真早。"宋知夏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墙上和窗户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钢琴上。"这架琴的漆面保存得比我以为的好。"

　　"旧琴，但音色还行。"陈风眠从琴凳上站起来让出位置，"你坐琴凳上画？"

　　"行。"宋知夏把画架支好放在窗边，然后拉开琴凳坐下来。叶雨茉把另一把折叠椅拖到窗边的阴影处坐下来，翻开速写本，没有立即动笔，先抬头看了一眼屋子。

　　"你们画多久？"方月白站在旁边问。

　　"不知道。画完为止。"宋知夏已经低头在调色了，盒子里挤了几管颜料，空气里浮起颜料的气味。她调了一笔浅灰，在画纸中间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琴盖的轮廓。

　　叶雨茉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根柱子，是窗框的角度。她画得很安静，铅笔的沙沙声比宋知夏的画笔轻。

　　陈风眠站在琴凳侧面看了一会儿。"方月白，你坐回去。"

　　方月白看了他一眼，走回琴凳左边坐下来。陈风眠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面朝钢琴。宋知夏从背后看过去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两个人的背影和侧面轮廓。

　　"你们俩别动。"宋知夏说，"这个角度好。"

　　陈风眠没有动。方月白也没有动。两个人坐在琴凳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钢琴。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琴凳后方的地板上，两道影子的肩膀处连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叶雨茉的铅笔停了片刻。她抬头看了一眼陈风眠和方月白的背影，然后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根很轻的线，像在试一个轮廓的走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方月白动了一下肩膀。"我脖子酸了。"

　　"你别动。"宋知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月白不动了。陈风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窗光里带着一层淡金色的边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陈风眠把自己的肩膀往方月白那边挪了一寸，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外套的布料挨在一起。方月白的肩膀在他靠过去的时候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宋知夏低头调色。叶雨茉的铅笔在纸面上继续移动。

　　又过了一刻钟，宋知夏把画笔放下了。"你们可以动了。第一层干了再画第二层。"

　　方月白把脖子转了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宋知夏的画。画纸上已经铺了一层浅灰色的底色，钢琴的轮廓初现，琴凳上两个并排的人形还是铅笔草图，没有上色，但位置和姿态都对。

　　"你画这个要多久？"方月白问。

　　"今天只能画个底。下周再来。"

　　叶雨茉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宋知夏旁边低头看了看画纸。她看了一眼之后说："琴盖的弧度可以再高一点。"

　　宋知夏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一眼前面的钢琴。"你说得对。"

　　叶雨茉没有再说话，但她从速写本上撕了一页纸下来，飞快地用铅笔画了一个局部的琴盖弧度，递给宋知夏。宋知夏接过来对比了一下自己的画，从颜料盒里挤出一点深灰色，调了调，在画纸的琴盖部分补了一笔。

　　"好了，这道线对了。"宋知夏把撕下来的那页纸还给叶雨茉。"这个你留着。"

　　叶雨茉把那页纸夹回了自己的速写本里，没有扔。

　　陈风眠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方月白站在他旁边，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足球场上空荡荡的。他偏头看了一眼方月白，"你写的那个谱子，今天练吗？"

　　"练。"

　　"那我弹了。"

　　方月白坐回琴凳上。陈风眠也坐下来，掀开琴盖，把手放上去。他从第一段开始弹，方月白写的全曲已经在他手指上跑过几遍了，走位比上周稳，转调处不再迟疑。他弹到连接部的上行琶音时手指从低音区一路滑到高音区，指尖在黑键和白键之间交替着蹭过去，像在上楼梯的时候一步跨两级台阶。

　　弹到最后一个悬音时，他的手在琴键上多停了一拍才收起来。琴房的空气在尾音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极轻的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陈风眠转头看了一眼窗边。叶雨茉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笔尖移动得比刚才快了。她画完之后没有抬头，只是把速写本翻了一页，继续画下一张。

　　宋知夏在旁边看了一眼叶雨茉的画纸。"你画的是他的手？"

　　叶雨茉没有抬头。"嗯。"

　　陈风眠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方月白坐在旁边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从钢琴上移到了叶雨茉的速写本上。他看到的那页纸上画了一双手——正在弹琴的手，右手五指自然弯曲着落在琴键上，左手稍微抬起，拇指搭在某个音的上方。线条很细，明暗用了很轻的排线，手的姿态是静止中带着即将移动的张力。

　　"那个手画得准。"方月白说。

　　叶雨茉这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从方月白脸上移到陈风眠脸上，又移回速写本上。"你的手指比他长。"

　　方月白偏头看了一眼陈风眠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手弹钢琴的，长是正常的。"

　　叶雨茉低下头继续画。宋知夏在旁边笑了一声，用手肘碰了一下叶雨茉的胳膊。"你观察得比我细。我刚才只看了整体构图，你连手指长度都看了。"

　　叶雨茉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笑但没完全笑出来。

　　四点半的时候琴房的天光开始暗了。宋知夏把画架收起来，颜料管一只一只拧好放回盒子里。叶雨茉把速写本合上放进书包，拉链拉好。方月白站起来把折叠椅叠好靠回墙角，陈风眠把琴盖合上。

　　"今天画了多少？"方月白问宋知夏。

　　"大色调铺完了，下次来画细节。"宋知夏把画架夹在腋下，背上书包。"你们明天还来琴房吗？"

　　"来。"陈风眠说。

　　"那我明天下午再来画第二层。"

　　叶雨茉站在宋知夏旁边，也开了口："我明天下课了没事，也来。"

　　方月白看了陈风眠一眼，然后对宋知夏说："那你俩来的时候给我发条消息，我提前开门。"

　　"行。"宋知夏推开门走出去，叶雨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大一小地交替着远去，在楼道拐角处消失了。

　　琴房里剩了两个人。陈风眠站在窗边收拾琴谱，方月白站在门口等他。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灰蓝色的，方月白靠在门框上，左耳那颗海浪纹银钉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你明天还来？"方月白问。

　　"来。"

　　"宋知夏和叶雨茉也来。"

　　"嗯。"

　　方月白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四个人都在琴房，挺挤的。"

　　"琴房本来就不大。"

　　方月白走到窗边，站在陈风眠旁边。两个人在暮色里并排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正在亮起来，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在灰蓝色的背景里扩散开。

　　"那以后她们可能经常来。"方月白说。

　　"随她们。"

　　方月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虎牙的轮廓在嘴角隐约一闪。"那你弹琴的时候有人在后面画你。"

　　陈风眠把琴谱夹合上。"你写的那个曲子弹给她们听也没事。她们不吵。"

　　方月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窗台的边沿上碰了一下陈风眠的手腕。那只手的温度在十二月傍晚的冷空气里显得偏高，碰了一下就收回去插回口袋。"走吧。食堂快关了。"

　　两个人锁了门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陈风眠走在方月白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视线落在他外套帽子和肩膀之间的那一小片空隙上。走到一楼的时候方月白推开楼门，冷风灌进来，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一拉拉到顶，回头看了陈风眠一眼。

　　"明天宋知夏来的时候，你可以把那个谱子夹在谱架上，让她看到。"

　　陈风眠推开门跟出去。"她看到也没事。"

　　"那页谱子是我写的。"

　　"她猜得到。"

　　方月白没有接话，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路往食堂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交替拉长又缩短。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十二月的干冷气味。

　　走了一段，方月白放慢了步子等陈风眠走上来并排。"叶雨茉画你手的时候，画得挺准的。"

　　"她画画一直准。"

　　"下次让她画一张我的。"

　　"你跟她说了？"

　　"你帮我说。"

　　陈风眠偏头看他。"你怎么自己不说？"

　　方月白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你帮我说。"

　　陈风眠没有追问。"行。我明天跟她说。"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方月白伸手推开门让陈风眠先进去。食堂里的暖气和饭菜的气味迎面扑过来，把两个人身上带的冷空气一下子融掉了。陈风眠走在前面，方月白跟在后面，两个人排在了打饭队伍里，中间隔着一个端着餐盘转身走开的人，然后并排站到了窗口前。

　　"今天吃什么？"方月白问。

　　陈风眠看了一眼窗口里的菜牌。"番茄牛腩。"

　　"那我跟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