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30、白纸 方月白那首

　　方月白那首曲子，写了整整一周。

　　陈风眠每天中午到琴房的时候，方月白都会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乐谱app里，前一天晚上新增的内容一行一行地排着。有时候是一整段旋律，有时候只有两三个音符，在某一个小节里反复改了三遍，旁边还加了铅笔注释——"这个音会不会太高""手跨得过去吗"。陈风眠看着那些注释，能想象方月白晚上坐在宿舍书桌前，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旁边趴着慕雨，他在亮着的屏幕上一次次地画线、删掉、重画。

　　周三的时候方月白把前二十个小节连起来弹了一遍，用手机自带的钢琴音源，旋律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单薄的电子音色把《绿袖子》的骨架和中间穿插的新旋律拼在一起。陈风眠坐在旁边听完，伸手把方月白握着手机的手拉过来一点，凑近了看谱面上某一段音型。

　　"这里，"他的食指在方月白手机屏幕上方悬着，没有碰到玻璃面，"重复了前面第二段的一个动机，你是有意的还是写顺手了？"

　　方月白偏头看了一下屏幕上的音型。"顺手写的。"

　　"那留着。听感上像回音。"

　　方月白看了一眼陈风眠的侧脸，又转回屏幕上。"那你觉得那个回音好吗？"

　　"好。"

　　两个人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陈风眠握着方月白的手腕，方月白举着手机。陈风眠的手指在方月白手腕内侧停了两秒，温度从指腹底下传上来。他松开手，方月白把手机放回琴盖上。

　　"明天应该能写完第二段。"方月白说。

　　"后天弹整首。"

　　"后天你自己弹。我听着。"

　　陈风眠点了点头，把琴盖掀开。

　　周五那天，方月白提前到了琴房。陈风眠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琴凳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整页完整的谱子。他把琴盖合上了，手机搁在琴盖上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写完了？"陈风眠走过去。

　　"写完了。"方月白把手机拿起来递过去。"你先看一遍。"

　　陈风眠接过手机，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全曲一共四十六个小节，结构保留了《绿袖子》的三段式骨架，但每一段里都嵌入了新的音型和转调。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有一段八小节的连接部，方月白在里面用了一组上行的琶音，像人在爬楼梯的时候跨了两级。最后的结尾没有落在原曲的和音上，而是落在一个比它高两度的长音上，悬在那里不落下来。

　　陈风眠把手机还给方月白。"结尾那个高音，你留了气口。"

　　"留了。弹完之后那个音在空气里停一下再收。"

　　"等一下，我先试一遍。"

　　他掀开琴盖，把手机立在谱架上。左手放上琴键，右手跟上，从第一句开始弹。前面两段他走得很稳，因为旋律里大部分是原曲的骨架，他的手认得路。到了连接部，那组上行琶音跨了三个八度，他的手在琴键上从低音区一路向上移动，到顶端的最后一个音时左手接了一个低音的根音，两边的声音叠在一起。他弹完最后那个悬着的高音，手指停在键上没有抬起来。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方月白坐在旁边，交叠的手指松开了，搭在膝盖上。

　　"那个结尾的悬音，你写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时候？"陈风眠问。

　　方月白想了一下。"去年秋天第一次听你弹《绿袖子》的时候，最后一个音你也是多停了一拍才松手。"

　　"你记了那个？"

　　"记了。"

　　陈风眠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的下午本来就短，琴房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浅灰。他把琴盖合上，转头面对方月白。

　　"你写了一首曲子给我。"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又收回去。"嗯。"

　　"你写了多久？"

　　"每天晚上写一到两个小时。"

　　"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月白把目光移向窗外。"想你在琴键上的手指是怎么动的。想着你弹到哪一段的时候会停一下，哪一段会跨指，哪一段你会用踏板延长尾音。"

　　陈风眠听着，没有打断他。方月白的侧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只有半面被走廊漏进来的光照亮，另一半沉在阴影中。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你写曲子的时候，"陈风眠说，"我那天不在。"

　　"你在。"方月白转过来看他。"你在我脑子里。"

　　琴房彻底暗了。走廊的声控灯在长久的安静中灭了，门缝下的亮线消失了，整间琴房被黑暗填满。陈风眠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方月白的呼吸声在暗处叠在一起，间隔一致。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方月白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指背贴着方月白的手背，没有握，就是贴着。

　　"那首曲子，"陈风眠说，"我以后会经常弹。"

　　方月白的手在黑暗中动了一下，指背翻过来，手心朝上。陈风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着，方月白的指腹慢慢合拢，包住了他的指节。

　　"好。"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没有松手，窗外的路灯在这段时间里亮了，光从窗户的边角照进来一小块，落在琴凳的边缘。方月白先松的手，站起来去把走廊的灯按亮了，亮光从门缝重新切进来，把琴房填满。

　　"走了。"方月白站在门口说。

　　陈风眠站起来。两个人锁了门下楼，楼道里的灯被他们的脚步声一阶一阶点亮，又在身后一阶一阶熄灭。方月白走在前面，陈风眠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

　　周六下午，宋知夏发消息问陈风眠在不在学校，说她跟叶雨茉在画室，想让他帮忙带两杯奶茶过去。陈风眠正在琴房，方月白坐在旁边看一本物理练习册。他把消息给方月白看了，方月白合上练习册站起来。

　　"一起去吧。我也没事。"

　　两个人去校门口奶茶店买了两杯——宋知夏要的是珍珠奶茶加椰果，叶雨茉要的是无糖的茉莉绿茶。方月白付了钱，陈风眠拎着两杯奶茶，穿过操场往艺术楼的画室走。

　　画室在一楼，门半开着。宋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幅水彩画了一半，画的是教学楼的一角。叶雨茉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支细铅笔在画速写，还是披着头发，但今天把刘海夹起来了一小半，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眉毛。

　　陈风眠敲了敲门框。"奶茶。"

　　宋知夏抬头看见他们，放下笔跑过来接奶茶。"谢了谢了。钱我回头转你。"

　　"方月白付的。"

　　"那谢方月白。"宋知夏把两杯奶茶拿进去，把茉莉绿茶放在叶雨茉的桌角上。"你那个茶，无糖的。他们家说没有纯无糖，少少糖。"

　　叶雨茉抬起头，目光从宋知夏脸上移到门口的方月白和陈风眠身上，点了下头。"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比陈风眠之前听过的两次都小，但比以前多了一点活气。宋知夏已经坐回去了，把吸管戳进自己的奶茶里喝了一大口，然后低头继续画水彩。

　　陈风眠和方月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宋知夏画的那幅水彩里，教学楼的外墙涂了浅灰色和淡紫色的混合色，窗框用赭石勾边，屋檐上落了一只麻雀，她的笔正落在那只麻雀的尾巴上。

　　"你画这个交作业？"陈风眠问。

　　"不交。自己画的。"宋知夏头也不抬。"叶雨茉在画我。"

　　方月白偏头看了一下叶雨茉手里的速写本。她的铅笔在纸上移动得很快，线条流畅不顿，画的内容确实是宋知夏——低头的侧脸，握住画笔的右手，在纸面上投出阴影的轮廓。

　　"你这张画完之后能给我看吗？"方月白问叶雨茉。

　　叶雨茉停了一下笔。"……可以。"

　　"谢了。"

　　画室里安静了片刻。墙上贴着几张之前的作品，其中有一张是旧的旧教学楼速写，角度和宋知夏上次画的那张类似，但透视更准，线条更瘦。陈风眠认出那是叶雨茉画的，因为右下角的签名区写了两个极小的字，得凑近才看得清。

　　"你们班教室后面的板报，"方月白站在门口对陈风眠说，"是不是宋知夏画的？"

　　"她画了两期了。一期是校园景色，一期是运动会总结。"

　　宋知夏从水彩画上抬起头。"下期我想画琴房。我上次拍了几张照片。"

　　"琴房光线暗。你颜色怎么调？"叶雨茉忽然开口。

　　宋知夏转头看她。"光线暗的话用暖色底，暗部用冷色压。"

　　"钢琴的黑漆面反光怎么画？"

　　"——还没想好。"

　　叶雨茉低下头继续画了，但画完之后她把速写本翻了一页，在空白页上简单画了几个明暗块面，推过去给宋知夏看。宋知夏低头看了几秒，说"懂了"。

　　方月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一下陈风眠的手背，然后又收回去。"走了。"

　　陈风眠跟着他出了画室。走在操场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今天没有晚自习，操场上零星有人在散步。方月白走在外侧，走了几步说："你们班那个后排女生，跟宋知夏说话越来越多了。"

　　"嗯。"

　　"她刚才画宋知夏的时候，手比上次稳。"

　　陈风眠偏头看他。"你观察得细。"

　　方月白没有接话，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走到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住了，仰头看光秃秃的树枝，空隙里透出深蓝色的天空和一弯月亮的轮廓。陈风眠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仰头看那排树枝和天空组成的框。

　　"你那首曲子，"陈风眠开口，"结尾那个悬音，弹完之后你是不是想让听的人等一下再走？"

　　"嗯。"

　　"我等了。"

　　方月白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跑道上。"我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操场边的灯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陈风眠的影子比方月白的宽一个肩幅，两个人的影子在步伐移动中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方月白往宿舍楼方向拐了，陈风眠继续往教学楼走，但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方月白的背影。方月白的背影在路灯下缩成一个小小的轮廓，外套帽子扣在头上，那根垂在肩后的帽绳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

　　他转回头继续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方月白发来一条文字："明天来琴房。曲子最后一段我改了两个音。"

　　陈风眠回："明天下午两点。"

　　"好。"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晚风吹过来是干冷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推开了教学楼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