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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四人行 十二月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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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后一周,琴房的四个人形成了一种默认的节奏。
陈风眠和方月白中午到的时候,宋知夏和叶雨茉通常已经在了。宋知夏坐在窗边的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支着画架,颜料盒摊开在窗台上,蓝的紫的灰的排成一列。叶雨茉坐在另一把折叠椅上,缩成一团,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指间慢慢转。
有时候她们先到,方月白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宋知夏会靠在墙上刷手机,叶雨茉站在她旁边,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刘海垂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
有一天中午陈风眠到的时候,宋知夏正站在琴凳旁边,低头看琴盖右上角那三行字。
"陈风眠,这字是你写的?"她指着那行"方月白"。
"嗯。"
"为什么你写他的名字不写全名?"
陈风眠走过去把琴盖掀开。"写了。三个字都在上面。"
"我知道。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写他的全名在这上面?你当时认识他多久?"
"一周。"
宋知夏回头看站在门口的方月白。"方月白你一周就让他在琴盖上写你名字了?"
方月白靠在门框上。"他写的时候我不知道。"
"他写完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
宋知夏把画笔放下,看着他们两个轮流看了一圈,然后笑了一声坐回折叠椅上。"你们俩真是。"
叶雨茉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琴盖上的字,又看了一眼陈风眠和方月白,然后低头继续画。
那天下午陈风眠弹了方月白写的全曲。他已经练了快十天了,手指在连接部的上行琶音上跑得越来越稳,结尾的悬音停留的时长每次都差不多——比四拍略长一点,像在留给听的人一个完整的呼吸时间。
他弹完之后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琴房的安静维持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宋知夏说:"这首曲子我从来没听过。"
"方月白写的。"陈风眠说。
宋知夏转头看方月白。"你写的?你还会写曲子?"
"试了一下。"
"你写的时候用什么写的?"
"手机上的乐谱app。"
宋知夏把画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琴凳旁边,凑近看了那个谱架上的手写谱。"你手写的谱子?"
"陈风眠誊了一份。"
"原件在我宿舍抽屉里。"方月白说。
宋知夏看了看陈风眠又看了看方月白,然后走回画架前坐下来。"你们俩。知道了。"
叶雨茉没有抬头,但她在速写本上画了几条线,像是在记什么。
下午的课结束后,陈风眠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方月白正在走廊等他。手里拎着两瓶水,递了一瓶过来。
"跟宋知夏她们说好了,周六下午去操场后面那片空地。"
"去那干嘛?"
"她说想画写生。叶雨茉说想试试在户外画冬天傍晚的光线。"
陈风眠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四个人都去?"
"都去。"方月白把自己的那瓶也拧开喝了。"你反正周六没事。"
周六下午,四个人在操场后面的空地上碰了面。
那片空地是操场西侧的一块荒了的草坪,铺着一层枯黄的草,几棵老梧桐在边缘立着,叶子全落了,枝干在灰白的天色里交叉成一片细密的网。宋知夏选了一个位置,面朝西边的方向,把画架支好。叶雨茉站得离她两三米远,找了个草坡坐下来,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开始画远处的树冠轮廓。
陈风眠站在空地中间,方月白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坐下。
"冷。"方月白把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拉链拉到顶。
"你站着就不冷了。"
"站着比坐着好点。"
宋知夏从画架后面探出头来。"你们俩站在那儿别动。我画个构图。"
两个人站在原地没动。风从空地那头的树丛里穿过来,干而薄,吹得陈风眠的围巾尾端飘起来扫着自己的下巴。方月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偏头看了一眼方月白的侧脸——方月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树干上,但嘴角抿着一条线,像是知道陈风眠在看他。
"方月白。"陈风眠叫他。
"嗯。"
"你站近一点。"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外套蹭上了,方月白的袖口擦过陈风眠的袖口,发出织物摩擦的细响。宋知夏在画架后面没有说话,但她的画笔在纸面上移动得快了一些。
叶雨茉坐在草坡上,低头画着树干交叉的线条。她画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空地中间的陈风眠和方月白。陈风眠正低头跟方月白说着什么,侧脸微微偏着,方月白偏头听着,虎牙在嘴角露了一线。叶雨茉低头把那个角度的轮廓线画了下来,又加了几道阴影。
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已经变成了一种干燥的冷金色,把树枝的影子在枯草地上拉得很长。宋知夏画完最后一笔,把画笔放下来退后两步看自己的画。画面上是空地的全貌,边缘的梧桐树干占了大半,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肩膀挨着肩膀,在背景里被处理成两个半剪影,看不出面部的细节,但姿态是一起面朝同一个方向的。
"画完了。"她说。
叶雨茉从草坡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宋知夏的画,把自己的速写本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给她看。她画的也是两个人——角度更近,能看清陈风眠的侧脸轮廓和方月白的耳钉,两个人都站在风里,一个正低头说话,一个偏头听着。
"你画了他们俩。"宋知夏说。
"嗯。"
"那我的画里也有他们俩。"
叶雨茉看了一眼宋知夏的画,又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那两个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的画里他们是一起看向前面的。我画的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
宋知夏低头看叶雨茉的画,看了好几秒,然后说:"那你画得更准。"
陈风眠和方月白走过来。方月白站在叶雨茉旁边低头看她的速写本,看了一会儿说:"这张画完了能给我吗?"
叶雨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
"要。"
叶雨茉把那一页纸从速写本上小心地撕下来,递过去。方月白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谢了。"
叶雨茉没有说"不用谢",她把速写本合上,收进书包里。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宋知夏背着画架走在前面,叶雨茉跟在她后面,陈风眠和方月白走在最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操场边的路灯亮了一圈。宋知夏在前面走了一段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然后四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
"下周元旦放假,"宋知夏说,"你们回去吗?"
"不回。"方月白说。
"我也不回。"陈风眠说。
"那我们元旦那天出来?"宋知夏侧过头看他们,"去广场那边,听说有跨年活动。"
"几点?"方月白问。
"晚上八九点吧。反正放假不用早起。"
"行。"方月白说。
叶雨茉走在宋知夏旁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摇头。宋知夏偏头看她一眼。"你呢?"
"行。"
四个人走到岔路口。宋知夏的宿舍和叶雨茉的在同一个方向,她们往左拐,陈风眠和方月白往右。宋知夏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元旦那天联系你们",然后和叶雨茉一起消失在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陈风眠和方月白继续走。夜风比下午的时候更冷了,陈风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方月白把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
"叶雨茉今天画的那个,"方月白走着说,"她把你画得很清楚。"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也说了好几句话。"
"嗯。她今天话比之前多。"
"宋知夏在的时候她话会多。"陈风眠说。
方月白走了一段没有说话。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他身前拉到身后,反复交替着。"元旦那天出来。四个人一起过。"
"嗯。"
"跨年。"方月白把这个词说了一遍,像在品尝它的重量。"去年跨年的时候我在家。慕雨在沙发上睡着了。"
"去年跨年的时候我也在家。"
"今年不一样了。"
陈风眠偏头看他。方月白的脸在路灯的交替照明中明灭着,左耳的银钉在亮处闪一下,在暗处消失。"哪不一样?"
方月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完了剩下半段路,到了宿舍楼下才站定。他转过身来面朝陈风眠,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偏暗,只有轮廓在光里发亮。
"今年有你在。"他说。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宿舍楼的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把夜风挡在外面。陈风眠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围巾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掏出手机,给方月白发了一条消息:"今年有你在。"
方月白秒回了一个字:"嗯。"
陈风眠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继续走。风迎面吹过来,干冷,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回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