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29、早雪 十二月第三

　　十二月第三周的周三，又下雪了。

　　这一次比高一那年下得早。陈风眠早上醒来看到窗外操场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和上次一样，雪不大，碎碎的，落在没有脚印的地面上保持着完整的平整。他发了条消息给方月白："下雪了。"

　　方月白隔了五分钟回："看见了。今天琴房，我带了新的暖手贴。"

　　陈风眠没有回，把手机放进裤兜里。

　　上午的课他上得不太专心。窗外一直飘着雪，不大，但也不停，从早自习一直持续到第三节课。课间的时候宋知夏站在窗台边用手接雪，接了几片在手心，融化了又去接。

　　"今年雪早。"她转身对陈风眠说。

　　"嗯。"

　　"去年下雪的时候我记得方月白在走廊上踩了一脚，差点滑倒。"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啊。他在旧楼门口那块瓷砖上滑了一下，他自己站稳了没摔。我当时从对面走廊过去，看见了。"

　　陈风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去年下雪的时候他还在教室里，不知道方月白去过旧楼门口。"他没跟我说过。"

　　"他可能觉得丢人吧。"宋知夏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蹭了一下，回座位去了。

　　中午雪还在下，比早上的小了一点。陈风眠裹了围巾出门，旧楼门口的台阶上覆了一层薄雪，踩上去脚感是硬的，还没被踩化。他上了三楼，方月白已经推开了琴房的门，门口放着一块不知从哪拿来的纸板垫在地上，防止把雪带进门里。

　　"你铺的？"陈风眠在纸板上跺了跺鞋底的雪。

　　"嗯。不铺的话地板踩湿了会滑。"

　　陈风眠走进去。方月白坐在琴凳上，外套拉链没拉，手里攥着一只暖贴，已经拆开了放在琴盖上散着热。

　　"暖手贴。"方月白拿起来递给他，"你手拿出来。"

　　陈风眠把双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方月白把暖贴放进他手心里，一层薄薄的绒布贴着掌心的皮肤，温度从中间慢慢散开，一圈一圈的。

　　"今天弹不弹？"方月白问。

　　"弹。"

　　陈风眠把暖贴放在琴盖角上，掀开琴盖。他今天带了那张方月白手写的谱子，翻开摆到谱架上，手指放上去。他练了一周多，手指在转调的地方已经顺了，不再停顿。他从头开始弹，第一段《绿袖子》的旋律平稳地走出来，第二段过渡的地方手指跨过那个转调音程的时候比上周轻了，没有卡。到方月白写的那个和音结尾，他让最后一个音在琴弦上多留了一拍才松手。

　　他弹完转头看方月白。方月白坐在旁边，手里捧着另一只暖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琴键上方的空气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顺了。"

　　"练了一周。"

　　"你练的时候手卡不卡？"

　　"前三天卡。第四天开始不卡了。"

　　方月白把暖贴换了只手捧，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在琴键的尾音位置按了一下。"这个和音，我当时写的时候不确定能不能在钢琴上弹出来。我脑子里想的是你在琴房弹过的那些声音。"

　　"弹出来了。"

　　"我知道。我听到了。"

　　窗外雪还在飘。朝北的窗户玻璃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雪粒，被室内暖气的温度融化了又结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琴房里只有暖气片低低的嗡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方月白。"陈风眠叫了他一声。

　　"嗯。"

　　"你那个和音，再写一段吧。"

　　方月白偏过头看他。"再写一段？"

　　"你写的那一段只有八个小节。前面是原曲，后面是原曲，中间你插了一个过渡。我想听你写一整首，从头到尾都用你的。"

　　方月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暖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那要写好久。"

　　"不急。"

　　"你等吗？"

　　陈风眠看着他。"等。"

　　方月白的虎牙在嘴角露了一瞬。"那我写了。写完了给你。"

　　陈风眠把谱子从谱架上取下来放回琴谱夹里。"写完了我弹。"

　　雪在下午停了。放学的时候天色还没暗，操场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下课铃响了之后有人跑出去踩雪，脚印把跑道边的雪地踩乱了。陈风眠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方月白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你说写一整首，"方月白走着说，"那个调性要不要从头到尾都用《绿袖子》的基调？还是中间可以换调？"

　　"你想换就换。"

　　"换了怕你不好弹。"

　　"你写的时候想的是我弹出来的声音，那就不会不好弹。"

　　方月白走了一段没有说话。食堂门口排队的人多，他们站在队伍末尾，方月白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打开了一个乐谱app，空白页面上光标在闪。他打了一行音符又删掉了，又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吃完回去再写。"方月白说。

　　"不急。"

　　"明天能不能给你看？"

　　陈风眠转头看他。方月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虎牙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确定答案的时候不自觉地露出来的小动作。"明天给也行。"

　　方月白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半步跟着队伍移动。食堂里暖气足，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外面操场的雪看不清楚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白。

　　那天晚上陈风眠在宿舍收到方月白的消息，是一张手机截图，乐谱app的界面，上面写了三行。第一行是《绿袖子》的开头前两小节，后面接了一段他没见过的新旋律，三小节的长度，调性没有变，但音型换了，从原来的爬行走向变成了一种更跳跃的节奏。截图下面附了一行文字："开头改了一下。你看能不能弹。"

　　陈风眠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放大仔细看那几个音符。方月白写的时候大概没考虑手位，中间有一个音程跨得有点大，但用指法调整一下能弹。他在对话框里回："能弹。第三小节的低音区换一个指法就顺了。"

　　方月白回："那我继续写。"

　　"你今晚写多少？"

　　"写完开头十个小节。"

　　"明天弹给你听。"

　　方月白发了一个"好"字，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雪停了。"

　　陈风眠走到宿舍窗边往外看。路灯把操场上的雪地照成暖黄色的，没有脚印，也没有人。雪确实停了，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月亮在操场正上方挂着一轮细的弯月。

　　他回："看见了。明天早上应该会结冰。"

　　方月白没有再回。

　　陈风眠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窗外操场上的雪还在，路灯的光照在上面铺了一层均匀的暖色。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方月白写的那三小节旋律，在他自己的脑海里从开头走了一遍，到第三小节的低音区用拇指跨了一下，顺了。

　　他睡着之前想的是，明天中午琴房，方月白应该会带着手机乐谱app，上面又多了一行新写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