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28、折角 寒假回来以

　　寒假回来以后陈风眠才知道，方月白手里那张谱子是春节那几天写的。

　　琴房里暖气还没开，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方月白把那张纸放在琴盖上的时候，纸角被压了一下又翘起来，他用琴谱夹压住了边角。纸是五线谱纸，方月白自己画的线，用尺子比着画，画得不算直，偶尔有一段线稍微弯了一点，能看出画的时候手偏了一度。音符的符头画得大小不一，有的圆一些有的扁一些，但位置都准，时值的标记也写清楚了。

　　"你春节写的？"陈风眠在琴凳上坐下来。

　　"初三晚上。闲着没事。"方月白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那张谱子。"前面用的是《绿袖子》的调，后半段换了个方向。你弹一下试试。"

　　陈风眠把谱子摆正，手指放上琴键。第一句和原曲一样，前几个音一出来他就认得了。弹到第二行中间有一个升号，原曲没有的——他手指在黑白键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跨过去了，顺着纸面往下走。后半段的旋律从低音区开始，像换了个人在唱。最后一句收在一个他不常碰的和弦上，弹完了手指停在琴键上方，像是还没走完最后一段路就被风带偏了一样，少了一步收尾。

　　"这个和弦。"他回头看了方月白一眼。

　　"怎么？"

　　"不常出现在收尾的地方。"

　　"我写的时候就觉得收在这里刚好。"方月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碰了一下琴盖的边缘。"不用回到原调上。"

　　陈风眠又弹了一遍，还是同一段。第二次弹的时候他在方月白写的那几个升降号的位置放慢了速度，像是用手指在那些标记上单独走了一趟。第二遍弹完他把手指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方月白。

　　"你初三晚上写的。"

　　"嗯。"

　　"你初三晚上不是在吃饺子？"

　　"吃完了。桌上剩了一堆壳。我在壳旁边写的。"

　　陈风眠笑了一声。方月白的手从琴盖边缘收回来，在琴凳上坐下来，两个人在琴凳上坐了大约半分钟，谁都没有说话。暖气片还没热，屋子里冷，坐久了手会凉。陈风眠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琴键上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比前两遍顺，中间那段和原曲不同的走向已经在他的手指上有点印象了。

　　"你那首《绿袖子》写了一个寒假。"陈风眠说。

　　"没写一个寒假。初三那天晚上写的。"

　　"那你寒假其他时间在干嘛？"

　　"在家待着。看慕雨睡觉。发呆。"

　　"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方月白想了想。"在想你回来以后听到这首曲子会说什么。"

　　"我说了。"

　　"嗯，你说了。"

　　"我说'好'。"

　　"听到了。"

　　方月白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什么又没有掏出来，两只手都放回了膝盖上。

　　那天下午陈风眠在琴房里弹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他反复练中间那段升调的旋律，手指在两个黑键之间来回蹭，偶尔弹错了往回退一小节。方月白靠在暖气片旁边的墙上，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隔着一层毛衫的温度。他手里的手机亮过两次，都是他妈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按灭了，没有回。

　　"你不冷？"陈风眠弹到第三遍停下来看他。

　　"冷。"

　　"那你还坐地上。"

　　"你弹完再说。"

　　陈风眠弹完最后一遍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他合上琴盖，站起来，走到方月白面前。方月白还坐在地上，腿伸长了，鞋底抵着墙根。他抬头看了陈风眠一眼，没有立刻站起来。

　　"弹完了？"

　　"弹完了。暖气开了没？"

　　方月白伸手摸了一下身后的暖气片，金属表面还是凉的，只有边缘靠近管道的那一头有一点点温。"刚开。要过一会儿才热。"

　　"那走吧。吃饭去。"

　　方月白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两下裤子的后面。他站到和陈风眠平视的位置时偏头看了琴盖一眼——那张谱子还放在上面，纸面被琴谱夹压着，边角折了一下。他走过去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

　　"你拿着。"陈风眠说。

　　"先放我这儿。明天再带来。"

　　"你写了给我的。"

　　"嗯。"

　　"那你带着。"

　　方月白把叠好的纸从内袋里抽出来递给他。陈风眠接过来没有展开，直接放进了自己琴谱夹的夹层里，和之前方月白写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在琴谱夹的厚纸页之间压着，那叠纸因此微微鼓起来一块，从侧面看能看出比别的页面厚了一层。

　　"走吧。"方月白说。

　　两个人锁了琴房的门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方月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就挂断了。"我妈问回不回去吃饭。"

　　"你回不回去？"

　　"不回。跟你吃。"

　　校门口那家面馆还开着，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两个人挑了靠里的卡座坐下，陈风眠点了雪菜肉丝面不加香菜，方月白点了和他一样的。等面的时候方月白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横放在碟子上。他的手指在筷子表面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收回去放在桌面上。

　　"你放寒假前说想自己写一首曲子。"陈风眠说。

　　"写了。"

　　"那首算。"

　　"那首只是变调。不算完整的曲子。"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写一首完整的？"

　　方月白把横在碟子上的筷子拿起来又放回去。"不知道。想好了再写。"

　　"你写完了第一个给我听。"

　　"不给你听给谁听？"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汤面浮着一层油花。陈风眠低头吃了一口，面是烫的，他咽下去之后抬头看见方月白正从自己碗里夹牛肉，一块一块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没有抬头。

　　"你又不吃？"陈风眠问。

　　"给你加肉的。"

　　"你自己碗里也有。"

　　"你碗里的肉少。你点的是雪菜肉丝面。雪菜多肉少。"

　　陈风眠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几片牛肉。他没有还回去，用筷子夹了一片吃掉了。方月白也低头开始吃面，没有再说话。店里的暖气开得足，玻璃门上的白雾越来越厚，渐渐看不清外面的街景了。

　　吃完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拖在身后。方月白走在外侧，陈风眠走在里侧。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方月白抬手碰了一下灯杆的表面，收回来的时候手指上多了一道灰，他在自己裤子上蹭掉了。

　　"你明天还来琴房吗？"陈风眠问。

　　"来。你那几个升降号的位置还没练熟。明天再练。"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练熟？"

　　"你弹到第二遍的时候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第三遍也停了。"

　　"你坐在地上听我弹琴，还数我停的次数？"

　　"没数。看到了而已。"方月白把手插回口袋里，步子没有变。"明天来了继续练。练到不停为止。"

　　"不停了以后呢？"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弹别的。"

　　路口到了。方月白往城南拐，陈风眠往城北。方月白走了几步以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虎牙在路灯底下露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他的背影沿着街道往前走，外套的下摆在冬夜的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摆动，在下一盏路灯的灯光下缩小了一段，然后继续缩小。

　　陈风眠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方月白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的路上风从建筑物的缝隙里灌过来，干冷，吹在脸上没有湿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琴谱夹的边角——硬质的纸板，隔着外套的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外侧，不影响走路，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一点轻微的挤压。

　　那晚他坐在书桌前把方月白写的那张谱子又看了一遍。纸的边角有一道折痕，是叠起来的时候压出来的，折角的纸面微微发白，像被反复展开折起过。折痕正好落在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的位置，他顺着那道折痕把谱子重新叠好，夹回了琴谱夹里。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方月白发来一张照片，慕雨蹲在一只打开的行李箱旁边，脑袋探进箱子里面，尾巴竖着，后腿蹬着箱沿，像在检查什么东西。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我妈收拾行李。它以为要带它走。"

　　陈风眠看着那张照片，慕雨的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后腿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绷紧。他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它想走吗？"

　　"它想。但它晕车。"

　　"那它出过远门？"

　　"出过一次。吐了。后来我妈不带它了。"

　　"你妈带它去哪里？"

　　"外婆家。开车两个小时。它吐了半路。"

　　陈风眠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完之后才发现相册里方月白发来的猫的照片已经攒了快四十张。他翻了翻，最早的几张是去年秋天拍的，那时候慕雨的毛没有现在厚，脸也比现在尖一些。他看了一会儿就锁屏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下午去琴房。方月白比他去得早，有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琴凳上翻手机，有时候他还在走廊里，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那张谱子上的升降号他越练越顺，手指在跨键的时候已经不怎么停了，像是在那些位置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方月白坐在旁边听，偶尔翻几页物理练习册，偶尔什么都不做。琴房的暖气修好了，那台暖气片的管道已经热透，咔嗒声也停了，气流从上方持续地呼出来，把整间屋子的温度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内。陈风眠弹完一遍之后停下来转头看他，方月白的头正偏着，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他的虎牙露着，不算明显的幅度，像一个人听完一段琴曲之后的余味还留在嘴角，还没想好要不要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