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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假 放假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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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第一天早上,陈风眠坐大巴回老家。车程四个小时,窗外的景从楼房变矮田,从柏油路变成灰扑扑的水泥路。冬天的田里光秃秃的,剩着秋天割完稻子留下的茬,一茬一茬排在泥地里,远看像铺了一层干枯的刷子毛。他靠着车窗,脑袋在玻璃上磕了两下就没再抬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方月白发来一张照片。慕雨趴在一台开了的暖气片上,整只猫被热气熏得眯着眼,下巴搁在前爪上,脸上的毛被烤得微微蓬起来。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它说它也想放假。"
陈风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才打字。"我已经在放假了。"他打完这句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车刚出城,还有四个小时。"
方月白那边隔了不到一分钟回了:"到了说。"
到了说。三个字。陈风眠看了一眼就把手机锁屏了,继续靠着车窗闭眼。大巴在路面上轻微地晃着,轮胎压过坑洼时车厢里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他睁眼看窗外,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倒,间距固定。
到站的时候天还亮着,灰蒙蒙的下午光。老家的车站还是老样子,门口那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排塑料暖壶,红色蓝色绿色,盖子都拧紧了。他拎着包走出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他爸站在车站外面那棵樟树底下。他爸穿了件深蓝色的旧棉服,手插在口袋里,看见他出来就从口袋里抽出手摆了摆。
"回来了。"他爸接过他手里的包。
"嗯。"
"你妈包了饺子。韭菜猪肉。"
陈风眠走在他爸旁边,两个人沿着村道走回家。家门口的樟树还是那棵,冬天也是绿的,树叶密匝匝的,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妈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手上还沾着面粉,拍了两下手又缩回去了。
晚饭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盆饺子。他妈把醋碟推到他面前,往里面倒了半圈。"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还行。"
"瘦了。"
"没瘦。"
"脸上肉少了。"他妈又夹了两个饺子到他碗里。陈风眠没有反驳,低头把饺子吃了。他爸在对面剥花生,花生壳响了一桌子。
晚上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天花板上还有小时候贴的夜光星星贴纸,十几年了早就不亮了。他把手机举起来看方月白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饭吃了?"
"吃了。饺子。"
"什么馅?"
"韭菜猪肉。"
"我妈说明天包芹菜肉的。她说芹菜比韭菜香。"
陈风眠看着那条消息,打字回了一个"芹菜也能包饺子?"
"能。你尝过再说。"
"你吃过?"
"吃过。我妈还往里面放了虾皮。"
"你妈做饭有想法。"
方月白回了一个表情,是慕雨歪着头的照片,猫的脸被拍成了大头照,耳朵尖快要冲出屏幕边缘。
第二天陈风眠醒得早。窗外的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长的亮带。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方月白发来一张新照片,慕雨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猫的耳朵贴着冰凉的玻璃面,毛被压扁了一小块。
"你起这么早?"陈风眠回。
"它踩我脸了。"
"几点?"
"六点。"
"然后又睡了?"
"睡到七点。又踩了一次。"
陈风眠看着那两行字笑了一声。窗外的阳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院子外面的樟树在晨光里发着偏冷的绿色。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除夕那天下午,方月白发来一条语音。陈风眠点开放在耳边听,背景有锅铲碰锅底的声响和一个女声在说"你把它放下别捣乱"。方月白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比平时低一些:"我妈在炸丸子。慕雨趴在厨房门口闻味儿,被赶出来了。"
他连着发了两条,第二条是视频。画面里慕雨蹲在客厅地板上,面朝厨房的方向,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方月白在后面说了一句"它等了一个小时了",猫回过头看了镜头一眼,又转回去了。
陈风眠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回:"它等到了吗?"
"等到了。我妈偷偷给了一块。"
晚些时候方月白又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陈风眠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方月白说今天给猫戴帽子的时候猫没有躲,他妈的炸丸子里放了一种他忘了名字的香料,问他老家的年夜饭是什么菜。陈风眠说圆子汤、腊肠、鱼,还有一盆饺子。方月白问圆子是什么做的,陈风眠说糯米包肉馅,炸了再煮汤。方月白说没见过。
"下次做给你吃。"陈风眠回。
"好啊。"
春节那几天过得慢。走亲戚、吃饭、在家里坐着看电视。陈风眠每天给方月白发几张照片,院门口那棵樟树的树冠,厨房窗台上摆着的一排晒干的红辣椒,夜里放完烟花之后地上剩的红纸屑。方月白回猫的照片,或者偶尔什么都不回,只发一张拍糊了的云。
到了初三那天,陈风眠他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他说"明天"。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他装了一袋子芝麻糖塞进包里。
初四早上他坐上了回城的大巴。四个小时的车程比来的时候感觉更短,他靠着车窗睡了一会儿又醒了一会儿,窗外的景从田野变矮田,又从矮田变回楼房。到车站的时候他拎着包走出来,站在出站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方月白站在闸机口外面的墙根底下。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堆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和寒假前在车站送他的时候一个姿势,只是从柱子旁边换到了墙根旁边,不知道他是不是特意换了地方站着。
陈风眠走过去。方月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虎牙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白了一下。
"你到了。"方月白说。
"到了。"
"你包里装的什么?"
"芝麻糖。我妈塞的。"
方月白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袋,动作自然,没有问他要不要帮忙。两个人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方月白偏头朝街道方向示意了一下。"走不走?"
"走。"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方月白走在外侧,陈风眠走在他旁边。街道上的店铺都开了,有卖糖炒栗子的摊位还在,冒着一团白气。方月白放慢了步子,转头看了那家店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继续走。
"你寒假过得怎么样?"陈风眠问。
"还行。在家待着。"
"你妈炸丸子了吗?"
"炸了。炸了两锅。第一锅出锅的时候被吃了大半,第二锅才存下来。"
"谁吃的?"
方月白顿了一下。"我爸。"
陈风眠笑了一声。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他笑的时候虎牙从嘴角露出来,四颗整整齐齐的,收回去之前多停了一会儿。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方月白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一下。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排发夹和头绳,还有几双叠好的手套。他推门走进去,在柜台前面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只小纸袋,递给陈风眠。
"什么?"
"打开看。"
陈风眠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双黑色的手套。绒布的,内衬有一层薄薄的毛,摸起来软。标签已经剪掉了,只剩一小截白色的线头挂在边缘。"你给我买的?"
"初二路过商场顺手拿的。你那双手套上次落琴房了没拿,就买了一双新的。"
"我落琴房了?"
"嗯。寒假前你忘在琴凳上了,我捡了。想着你回去可能用得上,就买了新的。"方月白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旧的放我宿舍抽屉里了。回头给你。"
陈风眠把手套从纸袋里抽出来戴上一只。尺寸刚好,手指部分不长不短,握拳的时候绒布贴着指节,没有多余的空隙。他把另一只也戴上了,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刚好。"他说。
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方月白把行李袋还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校门还关着,门卫室亮着灯。方月白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站在门口看着陈风眠,虎牙在嘴角露着一小截。
"回宿舍放东西。然后出来吃饭。"
"去琴房?"
"琴房没开暖气,冷。"
"那去哪吃?"
"那家烤鱼店还开着,在街口往东走两百米。你上次说好吃。"方月白指了指街口的方向。"你先回去放东西,我在校门口等你。不急,慢慢走。"他说完把手缩回羽绒服口袋里,站在原地,像是不打算走的样子。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拖成了一小段深色的轮廓。陈风眠转身往宿舍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月白还站在原地,虎牙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