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14、银 寒假里他们

　　寒假里他们见了五次面。

　　第一次在初三。方月白发消息说"下午出来"，陈风眠到了校门口才看到他还站在寒假前的那个位置，校门左边数过去第二盏路灯底下，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围巾换了条颜色深一些的。他手里没拿东西，陈风眠走近了才发现他的羽绒服口袋外沿露出一截灰色的布边，叠好的，像是一双手套的指端。

　　"走吧。"方月白见他到了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插进外套两侧的口袋里。

　　"去哪？"

　　"你想去哪？"

　　"不知道。"

　　"那先去烤鱼店。上次那家。"方月白偏头示意方向。"走不走走停停的，边走边想。"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方月白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步子比寒假前快了一点。街道边上的店铺还有几家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手写的"初六营业"，纸边卷了，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方月白走过那些卷帘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没有停步。

　　烤鱼店开门了，里面人不多，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刷了。两个人坐在靠墙那桌，方月白点了一条麻辣的，陈风眠说不要香菜。鱼端上来的时候汤面还在沸腾着，辣椒碎在红油里翻动，热气扑在脸上。方月白把鱼腹那块肉夹到了陈风眠碗里，动作很快，没看他，像是顺手做的。

　　"你上次说鱼腹肉好吃。"他低头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放进自己碗里。

　　"你还记得？"

　　"你坐在那个位置吃的，吃完把骨头夹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了，摆了整齐的一排。"

　　陈风眠低头看自己碗里那块鱼腹，没有立刻吃。"你每次都注意这些？"

　　方月白嚼着鱼背肉，腮帮子动了两下才咽下去。"看多了就记住了。"

　　吃完午饭两个人去了琴房。旧楼的门卫认识陈风眠，看了他一眼就摆手让他们进去了。琴房的暖气没开，屋里的空气是凉的，窗户关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方月白坐下来把手插进口袋里，过了几秒从口袋里把那双手套抽了出来，放在琴盖上面，推向陈风眠的方向。

　　"上回那双手套你说带着合适，我就买了新的。"他说。

　　陈风眠接过来戴上。绒布的，内衬的触感是软的，手指部分刚好，不松不紧。他戴好了之后握了一下拳，指节在布料下面弯折再伸开。方月白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等他握完拳了把目光移开。

　　"琴房冷，"方月白说，"弹一首就走。"

　　陈风眠把手套摘下来放在琴盖上，掀开琴盖弹了一首短的。手指碰到琴键的时候比平时凉，音色偏干，但他的手没有卡顿，把一首短曲弹完了。方月白坐在旁边听的时候没有动，直到最后一个音散完他才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月白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偏头看他。"你明天回去？"

　　"后天。初五回去。"

　　"那后天下午我去车站接你。"

　　"你不用。"

　　"我说了去。"

　　陈风眠没有再推。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了，方月白走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几步路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确认他还在原地。然后继续走了。

　　第二次见面在初五下午。陈风眠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方月白站在出口外面的墙根底下，和寒假前接他的时候同一个位置。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围巾堆到下巴。陈风眠走近了才发现他今天换了一件薄一点的黑色棉服，外套的拉链头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

　　"到了。"方月白说。

　　"到了。"

　　"吃面去？"

　　两个人去了城北那家面馆，寒假的时候关着门，今天开了。方月白点了一碗牛肉面，陈风眠点了雪菜肉丝面不加香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方月白先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夹了面开始吃。他没说话，吃到一半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陈风眠也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枝干上挂着一只旧的红灯笼，颜色已经褪了，边角破了洞。风一吹，灯笼在树枝上晃了两下。

　　"那灯笼什么时候挂的？"陈风眠问。

　　"不知道。过年之前就有了。"方月白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面。

　　"你寒假还去了哪？"

　　"没去哪。就在家待着。慕雨晚上不睡早上不醒，把我的作息也打乱了。"

　　"你几点睡？"

　　"两三点。醒了就翻手机。"

　　"你翻手机干什么？"

　　"看消息。"方月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他。"你回老家之后就没怎么发消息。"

　　"走亲戚。每天都在吃饭。"

　　"你发了猫的照片，几棵樟树，还有一盆年货。"

　　"你也发了。"

　　"我发的是慕雨。"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低头把面吃完了。出了面馆之后方月白没有直接往学校方向走，他在街道岔口站了一下，偏头往左看了一会儿。那条路通向城东的一条商业街，冬天人少，店铺开了一半。方月白看完了之后转回头。

　　"去城东转转？"他问。

　　"你上次说想去的那家饰品店？"

　　"嗯。看看。"

　　城东那条商业街在冬天比夏天冷清，路上没有多少人。二楼的饰品店开着门，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方月白走到柜台前面弯腰看玻璃柜里的耳钉，指节在玻璃面上划了过去，停在一排银色小钉上面。

　　"这个，拿出来看看。"

　　老板娘从柜台里取出一对耳钉放在托盘上。纯银的，圆头极细，在店里的白炽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方月白拿起来一枚，比了一下自己耳朵的高度，然后转身对陈风眠说："比现在这个细一圈，戴着不会刮围巾。"

　　陈风眠凑近看那枚耳钉。确实很细，钉头和耳垂的接触面小了一圈。方月白偏头让他看的时候，耳洞周围那一圈皮肤在新钉的映衬下显得更薄了一些，能看到微小的毛细血管走向。

　　"你试一下？"方月白说。

　　陈风眠接过那枚耳钉，摘下自己左耳上那枚旧的海浪纹，把新的细银环对准洞口推进去。方月白在旁边看着他做完整串动作，等他拧好卡扣才开口。

　　"刚好。"

　　陈风眠偏头看柜台边的小圆镜。新耳钉确实更贴耳垂，银色的环在灯光下只有一圈薄薄的亮边，不显眼，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方月白站在他侧后方，从镜子里看他的方向，手指在柜台上搭了一下又放下来。老板娘报了价，方月白把另外一枚递到陈风眠手里。他的意思很明显：换都换了，一起换。

　　陈风眠接过来，偏头帮方月白换了左耳上的那枚。他换的时候指腹托着方月白的耳垂，能感觉到他的耳垂在冬日的室内偏凉，皮肤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绒毛触感。他拧好卡扣之后，两个人的左耳上同时多了一枚一样的细银环，在店里白炽灯的光线下亮着相同的光圈。

　　"走了。"方月白付了钱，先转身往楼梯口走。陈风眠跟在他后面下楼的时候，方月白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等他跟上来才继续走。两个人走出店门，冷风迎面扑来。方月白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偏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次见面是初七。方月白发消息说"下午没事，出来走走"。陈风眠到的时候他在街口站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棉服，陈风眠没见过这件，应该是新买的或者过年翻出来的。他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瓶盖拧着。

　　"去哪？"陈风眠走过去。

　　"不知道。"方月白把水瓶盖拧上握在手里，"随便走走。你上次说城南那条巷子的腊梅开了。"

　　"开了？"

　　"开了。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两个人往城南走。方月白走在前面半个身位，他的手没有插口袋，握着水瓶垂在身侧，指节在行走中偶尔碰到裤缝。城南那条巷子窄，巷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树，过了那棵树之后再走二三十步，墙边确实有一株腊梅。花不大，黄色的，开得零散，有些已经落了，在墙根下铺了薄薄一层。方月白走到腊梅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落花。

　　"你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的？"陈风眠站在他旁边。

　　"嗯。从这边过的时候闻到味儿了，停下来找了一下，看到了。"

　　陈风眠也低头看地上的落花。花瓣不大，边缘卷了，色从鲜黄褪成了淡黄，有几片上沾了泥。他弯腰捡了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花瓣在他手上慢慢卷曲起来，边缘干得更快。

　　"你捡它干嘛？"方月白问。

　　"没干嘛。看一下。"

　　陈风眠把花瓣放回地上，站了起来。方月白偏头看了他一下，像是没看懂他这个动作，但没问。两个人沿着巷子继续走了一段，从巷尾出去拐到了一条更宽的街上。街道两边的店铺还开着，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旁边蹲着一只橘猫，闭着眼睛，尾巴在瓷砖地面上慢慢扫着。

　　方月白的步子慢了下来，但没有停。经过那只橘猫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第四次见面在初十。方月白说"下午出来吧"，陈风眠说"好"。

　　碰面的时候方月白站在学校后门的墙根底下，手里没拿东西，穿着那件灰白色的短棉服。陈风眠走近了才注意到他棉服的领口内侧翻出来一截标签，白色的，印着尺码，还没有剪掉。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你买的？"陈风眠指了指领口内侧。

　　方月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露出来的标签，伸手把它塞进领口里面去了。"昨天买的。忘了剪。"

　　"挺好穿的。"

　　"还行。"

　　两个人没有目的地，沿着街道走了一阵，经过一家关门的小卖部，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摆着一排空饮料瓶，瓶身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方月白走过了那家店之后偏头往路边看了一眼——一条窄巷子，通向一个小公园的侧门。

　　"进去坐坐。"他说。

　　公园不大，冬天人少。有一张长椅背对着一排冬青，方月白在上面坐下来，陈风眠坐在他旁边。长椅的木头在冬天的空气里是凉的，隔着外套的布料传到腿上。面前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边缘的冰比中间厚，靠岸的地方冻住了枯叶和碎石子。

　　方月白坐在长椅上没有动，目光落在湖面的冰上。他的腿在椅子上伸长了交叠着，鞋尖在离地不远的地方微微晃了两下然后停住。他坐了一阵之后偏头看了陈风眠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你寒假后面几天都在家？"方月白问。

　　"嗯。也没什么别的事。"

　　"开学之后你干什么？"

　　"上课。去琴房。"

　　方月白点了点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布料上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又松开。这个动作不大，但陈风眠看到了。他没有问。

　　"那块冰有多厚？"方月白问，下巴朝湖面方向抬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不厚。"

　　"能站人吗？"

　　"应该不能。"

　　方月白没有再问。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干冷的。方月白先站起来，在长椅前面站了一下，转身朝来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

　　"走了。"他说。

　　陈风眠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公园侧门的时候方月白放慢了步子等陈风眠走上来，并排之后才继续走。

　　第五次见面在开学前三天。方月白发消息说他妈买了多余的年货，让他带一盒给陈风眠。两个人约在琴房碰面。暖气已经开了，琴房里的温度比寒假期间高了一截，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陈风眠到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上，琴盖上面放着一只红色纸盒，边角折得整齐。

　　"你妈买的？"陈风眠坐下来。

　　"她说家里糖太多了，让我带点给你。"

　　陈风眠打开盒盖。里面分了几格，摆着糖、瓜子、一袋陈皮梅，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猫零食，透明袋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旁边写着"慕雨特供"四个字。

　　"这是猫吃的？"陈风眠拿出那包猫零食。

　　"我妈说你存了好多慕雨的照片，说你也是养猫的人了。"

　　"我存照片算云养猫。"

　　"我妈说云养猫也是猫。"方月白靠在椅背上，把琴盖掀开。谱架上空着，他没有带谱子来。他随手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不成调，就是单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在暖了的空气里散得快。

　　"开学之后还来？"方月白问。

　　"来。"

　　"还是周三周五？"

　　"周二周四周六也行。"

　　方月白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了膝盖上。他偏头看着陈风眠，虎牙在嘴角露了一下。"寒假过完了。"

　　"过完了。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开学了。"

　　"嗯。"

　　方月白把琴盖合上，手在漆面上停留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又停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琴凳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窗外操场上的人。然后他转回来走回琴凳上坐下，拿起那只红色纸盒。

　　"走了。明天后天收拾东西。"

　　"后天晚上返校。"

　　"大后天开学。"

　　两个人出了琴房。下楼的时候方月白走在前面，陈风眠走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方月白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走到一楼的时候方月白推开门让陈风眠先出去。外面的风迎面扑来，比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一截。方月白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反手带上了旧楼的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