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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余音 期末考试安 ...

  •   期末考试安排下来的那天,琴房的门框上多了一行字。

      陈风眠下午路过的时候看见的。蓝笔,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考完之前不逃课了。我妈收我手机。"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缩在门框边缘:"但琴房还是会来。周三周五。"

      陈风眠掏出绿笔在下面回:"周二周四周六也行。"写完才发现自己抄了方月白两个月前的话,笑了一声,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期末你英语我帮你。"

      那天晚上方月白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慕雨的叫声和他妈远远喊"吃饭了"的声音。方月白压低嗓子说:"我妈今天翻我手机了,看见我相册里存了好多你的钢琴录音。她问我'这是谁啊弹的还挺好听',我说'同学'。她没追问。但她说期末考不好没收滑板。"

      陈风眠回:"那你得好好考。"

      方月白秒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慕雨那张戴大金链子的,配字改成了"我是好学生"。

      那周开始两个人进入复习模式。琴房的用途正式从"弹琴"切换成"自习室",琴盖被两个人的课本占满,琴凳上并排坐着各看各的笔记。方月白确实遵守了"不逃课"的承诺,每天该上课的时候都在教室里坐着,但午休和晚自习前的那段空档他一定出现。有时候带着没做完的英语卷子,有时候带着地理笔记的补充页,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靠在琴凳椅背上闭目养神十分钟。

      陈风眠帮他过英语时态的时候发现他的进步比自己想象中快。上个月还分不清现在完成时和过去完成时的用法,这个月已经能做对一套专项练习里七成以上的题目了。方月白自己倒不觉得,做完题对完答案还要嘟囔一句"这道题我蒙的",陈风眠就圈出他蒙对的那些告诉他"你蒙对的也是凭语感"。

      方月白不信,但也无所谓。他把卷子折好塞回课本里,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橘皮糖丢给陈风眠,然后低头继续背地理的农业区位条件。

      十二月最后一周,气温又降了几度。旧楼暖气开得不够足,琴房里坐着久了脚会冰。陈风眠带了一条毯子铺在两人膝盖上,方月白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两双厚袜子说"你穿我的"。两双都是灰色的,差不多大小,陈风眠换上了一双,脚暖和了整节自习。

      元旦前一天的晚自习取消了。校园里到处是放松下来的气氛,走廊上有人跑来跑去喊"明天放假",食堂提前关了门,宿舍楼亮灯比平时早。陈风眠在教室里坐不住,收拾了书包往旧楼走,走到楼梯口看见方月白也正从对面走廊拐过来。两个人在楼梯口碰见的时候同时笑了一下,都没问对方来干嘛,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琴房的暖气今天似乎格外足,推门进去一股烘了整天的暖意扑在脸上。方月白把棉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红色的卫衣——陈风眠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的那件,领口洗得微微泛白,袖口也有一点起球了。

      "你穿这件。"陈风眠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件卫衣上。

      "嗯。今早从柜底翻出来的。"方月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起球了。"

      "没起。旧了而已。"

      方月白没接话,把琴盖掀开。琴盖上那些复习资料已经被他们收到了琴凳底下,今晚空空的,只有一本陈风眠带来的谱子。

      "今晚不复习。"陈风眠说。

      "那不复习干嘛?"

      "弹琴。"

      方月白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在琴凳的末端。"那你弹吧。"

      陈风眠翻开谱子,不是德彪西,不是车尔尼,不是任何一首他平时练习的古典曲目。那页纸上的谱子是手写的,铅笔线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又重画,音符的符干有高有低,像初学者的笔迹。方月白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来那是《绿袖子》的旋律,但和音改过了,变奏的走向也不同,中间有一段和原曲完全不搭,像是被人强行嫁接了一段别的旋律进去又缝缝合合地接上了尾。

      "这是什么?"方月白问。

      "我改的。上周改了一版,不太满意,又改了一版。"陈风眠把手指放上琴键,"你听听这版。"

      他弹了。一开始是原曲《绿袖子》的旋律,熟悉的开头,方月白听过几十遍的前奏,每一个音他都认得。然后在第二段重复的时候旋律走了岔路——升了一个调,音型变了,从圆润的抒情转成了一种更开阔的、像风吹开窗口一样的节奏。那个变奏走了一段之后又慢慢转回来,回到主调的尾巴上,最后落在了一个比原曲更明亮的和弦上,像一首黄昏的歌在最后一刻看见了日出。

      弹完最后一个音,陈风眠没有抬头看方月白。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能感觉到方月白在他旁边安静了很久。琴房里只有暖气片细微的嗡鸣和窗外操场上远远的说话声。

      方月白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专门改的?"

      "嗯。"

      "改给谁的?"

      陈风眠这才转头看他。方月白的眼睛在琴房暖黄的灯光下亮亮的,像雪后的操场反射着路灯的光。他的虎牙藏在嘴唇后面,嘴角的线条微微往上绷着,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看起来是绷紧的——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再碰一下就要发出声音来。

      陈风眠看着他,说:"改给你的。"

      方月白的手指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了。他往前坐了一点,肩膀挨着陈风眠的肩膀,两个人并肩看着琴谱上那页手写的铅笔谱。方月白低下头认那些音符,指着一处变奏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风眠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段是升调之后加的,有点像……两个人走在一起了。"

      "那后面又转回来是什么意思?"

      "后面转回来是因为原来的旋律还是原来的旋律。就是两个人的底色没变,只是中间多了一段属于彼此的东西。"

      方月白看着那页谱子看了很久。琴房窗外远处传来校园里零星的笑声和喊声,元旦前的夜晚,大家都很放松。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琴盖边缘,整张脸埋在手臂弯里,只露出后脑勺和那几撮支棱的美式前刺。

      陈风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了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淡红,从卫衣领口的边缘一直蔓延到发际线。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泛红的后颈。方月白没有抬头,但后颈在他碰到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像含羞草被触碰之后的反射。

      陈风眠把手收了回来。"你哭了吗?"

      方月白的声音从手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腔共鸣。"没有。"

      嗯……?怎么了……

      "那你抬头。"

      "不抬。"

      "方月白。"

      "等一下。"

      陈风眠等着。窗外的声音慢慢远去了,夜更深了一点。方月白的额头抵在琴盖上大概过了十几秒才抬起来——脸没有红,眼睛也没有红,但他的睫毛湿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润了一下又擦掉了。他看向陈风眠的时候虎牙露出来了一瞬,嘴型是在笑的,但笑意里有一种陈风眠不常见的东西。

      "你怎么还改谱子,"方月白说,"你高一,期末考试,你不复习你改谱子。"

      "复习了。这谱子是上周复习完写的。"

      "你写了多久?"

      "三天。每天晚上写了半小时。"

      方月白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冬天里明明应该看得见,但琴房里的暖气太足了,他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化得无影无踪。他伸手把琴谱那页纸从谱架上拿下来,小心地折好,看了一眼陈风眠。"这个送我了。"

      "本来就是送你的。"

      "那我拿走了。回去裱起来。"

      "裱?"

      "就……夹在笔记本里面。反正不还你了。"

      陈风眠把琴盖合上了。今晚已经没有要继续弹的必要了,他合上琴盖的时候手在漆面上停了一下,问方月白:"期末考试完了就放假了。"

      "嗯,放一个月。"

      "寒假你干嘛?"

      方月白想了想。"在家,撸猫,被我妈管着。初二可能回外婆家,初三或者初四回来。"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陈风眠,"你呢?"

      "我回老家。除夕之前走。"

      方月白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卫衣袖口的起球上一下一下地捻着,捻了一会儿说:"那寒假还能见面吗?"

      "寒假一个月,中间肯定能见。"

      "怎么见?"

      陈风眠想了想。"我初三回来。回来之后我找你。"

      方月白把起球的线头捻断了一截扔在地板上。"你说的。"

      "我说的。"

      方月白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酷酷的样子,但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点笑意没散干净。他把那页折好的琴谱小心地放进了棉服内兜里,拉链拉上,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在。

      "走了。"方月白站起来拎上书包,"明天元旦放假,今天晚上回去收拾东西。你也是。"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琴房。方月白走在前面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等陈风眠跟上来。他站在拐角那里的位置比陈风眠高一级台阶,两个人视线在同一个平面上。走廊尽头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凉凉的。

      "陈风眠。"方月白叫了他一声。

      "嗯。"

      "考完那天来琴房。考完最后一科,我等你。"

      "好。"

      方月白转身继续往下走,棉服内兜里的琴谱贴着他的胸口,在他走动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纸页摩擦声。陈风眠跟在他后面下去,楼道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旧楼里回响着,一声一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元旦三天假陈风眠回了家。他妈炖了排骨,他爸问月考成绩,他一边啃排骨一边含糊地回答"还行,地理进步了"。晚上回房间躺在床上,手机上方月白发来慕雨穿红色小毛衣的照片,配文:"我妈织的。猫快疯了。"照片里慕雨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红色毛衣勒出一圈一圈的猫褶子。

      陈风眠回:"好看。"

      方月白秒回:"你好看还是猫好看。"

      陈风眠盯着屏幕想了一下:"我说毛衣。"

      方月白发来一个猫爪拍脸的表情包。

      三天后返校,期末考前的最后一周。方月白果然没有再逃课,每天出现在教室里的频率高得他同桌都问"你这周怎么这么老实"。但午休和傍晚的空档,琴房的门框上依然有新字出现,绿的蓝的交替着,像两个人在一块窄窄的木板上继续写信。

      考前一天,陈风眠在门框上看到一行蓝字:"英语时态最后三道题,我昨晚做对了。"他在下面写:"考完请吃饭。"方月白当晚回了一行:"这次带你去吃校门口那家烤鱼,我请。"

      考试第一天考语文数学,第二天考英语地理,第三天考剩下几门。方月白的英语考完那天中午给陈风眠发了条消息:"完形填空有一道你讲过的原题。我写对了。"陈风眠在考场里没看到消息,下午考完出来才看见,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最后一科是政治。交卷铃响的时候陈风眠从考场走出来,走廊上人声喧哗,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往校门口冲。他穿过人群朝旧教学楼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推开门的时候方月白已经在了。

      他坐在琴凳左边的位置上,棉服脱了搭在椅背,只穿着那件深红色卫衣。琴凳旁边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两袋橘子,橘子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纸盒,系着灰色细绳。他看见陈风眠推门进来,虎牙从嘴唇后面探出来,下巴朝那只纸盒努了一下。

      "考完了。"方月白说。

      "考完了。"陈风眠走过去坐下来,看着那只纸盒。"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陈风眠拆开灰色细绳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耳钉。银色的,小小的,圆头圆脑的,像一滴被冻结的雨滴,放在深灰色的绒布衬底上泛着柔和的光。

      "我前天去打的。"方月白偏过头露出左耳。陈风眠这才看清他的左耳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点,周围皮肤还微微泛着一点红,新打的洞,还没完全长好。"你说过想了,我就去打了。"

      陈风眠看着那只耳钉,又看了看方月白耳垂上那个新打的洞。银色的圆点在他耳垂上安静地待着,在琴房暖光里闪了一下。

      "疼吗?"他问。

      "就疼一下。现在不疼了。"方月白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指尖碰到银钉的时候缩了一下又碰上去。"买的时候不知道买什么样,就买了最普通的。以后换别的。"

      陈风眠把那只纸盒盖好放在琴盖角上,转过整个身体面对方月白。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方月白的左耳——先碰到了银钉,凉凉的金属触感,然后碰到耳垂的皮肤,暖的,还有点微微的肿。

      方月白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只是呼吸轻了半拍。

      "那以后换的时候我陪你去。"陈风眠说。

      方月白点了点头。琴房的窗外是期末考结束后的黄昏,橘红色的天光从南窗涌进来把整间教室泡在暖色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琴凳后面的地板上靠在一起。

      寒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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