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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 十二月最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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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最冷的那天,下雪了。
陈风眠早上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六点半,天还没亮透,屏幕上浮着方月白的头像,配文只有两个字:"下雪了。"后面跟着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从宿舍窗口拍的操场,白茫茫一片;第二张是一楼屋檐,冰凌垂下来半透明的;第三张是方月白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接了一片雪花在指尖,手冻得微微发红。
陈风眠裹着被子坐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果然,整个校园都被一层薄薄的白盖住了,路灯把雪地照成暖黄色,还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他盯着那片雪看了十秒钟,忽然想起一个事——去年冬天在老家,他也看过一场初雪,当时只是觉得"降温了",但今天他第一反应是给方月白回消息。
"你几点起的?"
方月白秒回:"五点半。慕雨把窗台上的雪扒了半盆进来,我被吵醒的。"
陈风眠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片刻。外面有人在走廊里跑,踩得地砖咚咚响,喊着"下雪了下雪了"。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穿到一半想起来方月白昨天说"下周冷多穿一层",于是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了一件之前一直嫌厚没穿过的毛衣,套在校服里面,整个人鼓了一圈。
他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高一的学生趴在窗台上伸手接雪,有胆大的把栏杆上的雪拢了一捧揉成球往楼下丢,被路过的教导主任训了一嗓子。陈风眠穿过人群走向二班教室,快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自己课桌窗台上放着一只叠好的纸鹤。
绿的。折纸那种荧光绿,在窗台的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拿起来拆开,纸鹤内部有一行小字:"中午琴房。带手套。"
他认出方月白的笔迹,把纸重新折回去,折不回原来那只鹤的形状了,只好叠成四折揣进口袋。他坐下来的时候还在想方月白什么时候放的——教室窗台在教学楼外面一侧,要伸手绕过窗框才能够到,应该是早自习之前他还没到的时候。
那天上午的四节课过得比平时慢。雪一直在下,不大不小,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往下掉,把窗外操场上的足球门框和跑道线一点点覆盖掉。陈风眠后桌的同学问他借橡皮,他找了半天在笔袋里摸到一块,递过去的时候后桌说了句"你耳朵怎么这么红",他摸了一下确实热。
中午一下课他就往旧教学楼走。雪地上已经被踩出了几条路,从食堂到宿舍、从宿舍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行政楼,他走的那条通向旧楼的路上脚印最少。他推开音乐教室门的时候帽子上肩上落了一层雪,在暖气房里很快化成了水珠。
方月白已经在了。他坐在琴凳左边,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裹着一件看起来比平时更厚的黑色棉服。他面前琴盖上立着一只暖黄色的热水袋,旁边还放着一只没用过的、塑料袋都没拆的。
"你那件衣服——"陈风眠看着方月白的棉服,比他印象中见过的任何一件都厚,领口的毛圈堆到下巴底下,把他整个人衬得小了半号。
"我妈塞的。她说下雪天不穿这件不许出门。"方月白从袖子里伸出手,把那只没拆封的热水袋推过来。"给你的。灌了热水,捂手。"
陈风眠坐下来把热水袋接过来捧在手心。确实烫的,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热度从掌心往指缝里渗。他把热水袋夹在两只手掌中间暖了一会儿,手指恢复了灵活性之后才掀开琴盖。
"今天不弹琴了。"方月白说。
陈风眠的手停在琴键上方。"不弹?"
"雪停了我们出去踩雪。雪没停就在这儿坐着。"方月白把自己那只热水袋也从琴盖上拿下来捧着,缩在棉服领口的毛圈里面,只露半张脸。"你今天穿厚了。"
"你昨天说多穿一层。"
"我说的,你听了。"方月白的声音闷在毛圈后面,但虎牙的轮廓从布料边缘凸了一下。
他们真的就没弹琴。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每人手里捧一只暖黄色的热水袋,透过朝北的窗户看外面的雪。旧教学楼的位置偏,窗外就是操场边缘和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上积了一层不厚的雪,偶尔有麻雀飞上去跺一下爪,一小团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
"你早上那个纸鹤怎么折的?"陈风眠问。
"网上学的。折了六个才折出一个能看的。"
"另外五个呢?"
"废了。扔宿舍垃圾桶了。"方月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绿的纸是我上次买东西的包装纸,觉得颜色好看就留着了。"
"你觉得绿色好看?"
"你喜欢的,我记得。"
陈风眠把热水袋换到左手,右手指尖在琴键边缘慢慢划了一下。琴键凉,指尖碰上去了缩回来,又碰上去。"方月白。"
"嗯。"
"你记得我喜欢绿色,喜欢橘子,喜欢珍珠奶茶,翻页之前按一下纸面,弹德彪西的时候左手小指会翘。你记得这些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你知道?"
方月白的虎牙从毛圈边缘露出来了。"在想什么?"
陈风眠转过去看他。两个人手里都捧着热水袋,坐姿都很松散,旧棉服和厚毛衣在琴凳上挤在一起。窗外是白的,窗内是暖的,冬天的光线从灰白色的天空透进来,不刺眼,把他们两个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跟我说,你都记得。"
方月白的虎牙收回去又露出来。"那我现在说了。"
"嗯。你现在说了。"
窗外的雪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从碎屑变成了薄薄的片。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很快化了,留下一小条水痕往下淌。方月白盯着那片水痕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晚梦见你了。"
陈风眠的手指在琴键边缘停住了。
"梦见你在琴房弹德彪西,弹着弹着转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让你再说一遍,你就凑过来——"方月白停住了。他的耳尖在暖黄的灯光下又开始泛红,从底部往上蔓延,像被温水浸透的宣纸。"算了不说了。"
"凑过来干嘛?"
方月白把热水袋举到脸前面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再问就不说了。"
陈风眠笑了一声。他笑着把热水袋从方月白手里拿下来放在琴盖上,两个人的手都空了出来。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方月白的手旁边,掌心朝上,没碰他,只是放在那儿。方月白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比他的大一号,手指修长,指纹在琴房半明的光线下是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
方月白没有握上去。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覆在陈风眠的掌心上面,指尖搭在陈风眠的指根上,动作轻得像落雪。两个人的手交叠着放在琴凳上,热水袋在旁边慢慢变温。
"你继续说。"陈风眠说。
方月白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小指蹭过他的虎口。"我梦见你凑过来跟我说话,说了什么我醒了就忘了。"
"那你现在想听我说吗?"
方月白把目光从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抬起来,看着他。陈风眠的鼻尖痣在暗光里淡淡的一点,灰绿色的毛衣领口箍着脖子,喉结上方一小块皮肤暖白。他看着陈风眠的眼睛,虎牙的尖在唇缝里半隐半现。"想。"
陈风眠凑过去。他凑得很慢,慢到方月白有足够的时间往后躲,但方月白没有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收短,短到呼吸的热气在中间碰在一起,短到陈风眠能看清方月白左睫毛末梢的那一点翘起。他在离方月白的脸还有一掌宽的时候停住了,把嘴唇凑到方月白的耳侧,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雪停了。"
方月白顿了一拍,然后偏过头看他——陈风眠的嘴唇还在他耳边,两个人的脸侧几乎贴在一起。方月白的虎牙露了出来,整整齐齐的,他看着陈风眠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喉结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陈风眠退回来半寸,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往上翘着。"雪停了。"
方月白转头看向窗外。确实,刚才还在簌簌往下落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空还是灰白的,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层浅浅的亮。操场上那层雪已经积了快一个拇指厚,白白软软的,在中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反光。
他回过头来看着陈风眠。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掌的距离,陈风眠的鼻尖痣在他视线里清晰得很,安安静静的。"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方月白没有回答。他把手从陈风眠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从走廊灌进来卷着几片雪沫吹进教室。他站在门口朝外看了一眼,转头对陈风眠说:"出来踩雪。"
陈风眠站起来跟出去。两个人在旧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站定,面前是一片没人踩过的平整雪面,从台阶延伸到操场边缘,白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方月白先迈了一步踩下去,雪在他鞋底发出"咯吱"一声,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脚印排成一串延伸到梧桐树底下。
陈风眠跟上去,踩着他的脚印走。他的鞋码比方月白大一点,后脚跟的位置在雪上压出了一个更宽的印子,把方月白的脚印撑大了一圈。方月白走到梧桐树底下回过头看他踩自己的脚印走,虎牙露出来在冷空气里白了一下。
"你踩我的脚印干什么?"
"鞋底不湿。"
方月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一棵没被人碰过的树下面,弯腰拢了一捧雪在手里攥了攥。他攥得不太用力,雪松松地团成球,他朝陈风眠的方向递了递——不是砸过去,就是举在那儿,像展示。
陈风眠走过去,低头看他手心里那个雪球。方月白的手指冻红了,因为攥雪的时候没戴手套,指节上还沾着碎雪。他伸出手把那个雪球从方月白手心里接过来,指尖碰过方月白冻红的指节的时候停了一下。
"凉不凉?"
"凉。"
"回屋里吧。"
"再站一会儿。"方月白把手缩回袖子里,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操场。梧桐树枝上的雪积得薄薄一层,偶尔被风摇下来一些落到他肩上。陈风眠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屋里远了点,因为在雪地里走路要留出防滑的间距。但风把方月白棉服毛圈里的热气带过来一点,和冬天干净冷冽的空气混在一起。
"方月白。"
"嗯。"
"你那个梦,你想起来说了什么吗?"
方月白偏过头看他。他偏头的时候肩上的雪掉了一些下来。"没想起来。但你可以现在说。"
陈风眠把那个雪球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握住了方月白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隔着棉服的袖口布料,他握住了一截冰冰凉的小臂。方月白没有抽回去,整条胳膊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想说的就是,"陈风眠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雪球在慢慢融化,水从指缝滴到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刚才在屋里,我其实想说'我以后每年都陪你看雪',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雪停了'。"
方月白的虎牙从嘴唇后面探出来又收回去,探出来又收回去,像在含着一颗不敢咬的糖。他的另一只手也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陈风眠手里正在化掉的雪球拿过去扔在地上,然后把那只沾着雪水的手和陈风眠握着他小臂的那只手叠在了一起。
"你说了。"方月白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比平时低,"你刚才说了。"
陈风眠感觉到方月白的手心是暖的——他虽然攥了雪,但口袋里的暖宝宝让他整只手从里到外都热着。那点热度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里传过来,不多,但在十二月的雪地里足够了。
他们踩着来时的脚印回了教学楼里面。进门之前方月白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那两串脚印——前面一串是方月白的,后面一串是陈风眠的,陈风眠的脚印套着方月白的,层层叠叠往梧桐树的方向延伸。方月白看了一会儿说:"像一个人走的。"
"本来就是一个人走的。"陈风眠在台阶上跺了跺鞋上的雪,"我踩你的脚印。"
方月白没说话,推开门进去了。陈风眠跟在他后面进去,门关上之后冷风被隔绝在外面,楼道里的暖气慢慢把两个人身上的寒意烤化。方月白的耳尖还红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下午课间陈风眠在课桌抽屉里摸到一张纸条,方月白的字,今天没有斜着往上走,而是写得端端正正的,像在认真排布什么。"下雪天适合两个人一起过。以后的雪天我都帮你占着。"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是用更小的字写的:"今天中午那句'以后每年'我记住了。赖不掉了。"
陈风眠把纸条折好放进日记本里。今天的日记页上有他刚写的一段:"12月15日,初雪。他说他记住了。我也记住今天了。雪停了之后我们在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手凉,手心是暖的。我攥了一个雪球化了,水从指缝滴下来他看了半天。"
他写完之后在页脚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又画了一片雪花,六瓣的,歪歪扭扭不太对称。他把日记本合上的时候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比上午的那阵小,落在地上就看不见了。
他想起方月白说"以后的雪天我都帮你占着"时候的语气——平常的,笃定的,像在琴房里说"我扶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继续写晚自习的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