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与汗衫》白原川

13、往前十年 “努力

　　“努力！……奋斗！……”

　　二十出头的裴青山身上穿着件破汗衫，站在大巴车站台大喊。

　　翻滚热浪的天气逼得大家都躲在站台的遮阳板下，唯独他晒得跟四肢装了假肢一样，但还要站太阳底下现眼。

　　大巴车已经越来越近，裴青山两只眼睛透亮地像浸在河水中透亮的水晶石，他蠢蠢欲动，这趟车可是通往他美好人生的公车。

　　也不知道是不是孽缘，洛邈刚从弯沟山回来，坐上来接他的车，正巧听见这句话，往窗外看去，一张阳光健气的脸映入眼帘。

　　紧实的脸上洋溢着笑。

　　洛邈冷冷评价了句：“……傻不傻。”

　　司机轻笑了下，“少爷，现在年轻人可真有活力，有星爷的影子。”

　　洛邈睨了他一眼，不甚赞同。

　　“少爷的剧本里面要是有这样的人会很受大众欢迎的。”

　　“你想多了，我写不出这样的人。”

　　“为什么？”

　　“没有接触，不了解，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小人物都写。”

　　司机笑笑之后也再没有说了。

　　或许是缘分使然。

　　两人的目的地是同一个。

　　裴青山为了大明哥的一通电话从南至北，跨越四百多公里，到影视基地就为了演一个小角色。

　　角色小到什么程度呢，混在人群里都认不出来，没有任何台词，只给零点零一秒镜头的乞丐。

　　哪怕是这么小的角色，裴青山也感恩戴德，他终于要实现自己的演员梦了。

　　他要成为大明星，家喻户晓的好演员。

　　星爷也是从小角色小龙套开始的，所以他总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老资历。

　　于是他穿着一身乞丐装，一脚踩在泡沫箱子上，食指指天，气吞山河，大声喊道：“我一定红透半边天的！”

　　洛邈那时候坐在监视器后面，戴着墨镜，听见熟悉的声音用食指勾下墨镜，往那看去。

　　居然又看见了那个缺心眼。

　　或许是因为司机的那句话，心里隐隐有种很奇特的感觉，说不上来，抓心挠肝的，很是看这个傻瓜不顺眼。

　　这人的讨人嫌程度当然不止在扰动了大少爷这颗永不波澜的心。

　　说他缺心眼是真缺心眼。

　　一点没有眼色，看不出来他们群演的盒饭和大少爷的盒饭有何不同，更不知道那是别人给我大少爷特意搭配的营养餐。

　　他居然觉得这人就是不合群，又穷讲究，怎么那么多人都蹲在路边就着风沙用饭，他自己还摆了个小折叠桌吃饭。

　　那天大少爷不过是嫌弃车里太闷，心血来潮想在外面随便吃个饭罢了。

　　裴青山端着饭盒过去陪他，“怎么一个人吃饭，跟我们一起吃呗。”

　　“嚯！我们盒饭里最好的肉菜就是鸡腿了，怎么你吃这么好？”

　　“鲍鱼，海参，排骨……”裴青山咽了咽口水，看向他，洛邈被人烦地摘了眼镜。

　　没了眼镜，裴青山看见他的脸愣住了，笑着问：“你是什么演员？男主演吗？”长得可真帅嘞。

　　换洛邈愣了下，随口说：“……小配角。”

　　“你长这么好看，以后肯定能演大主角的，你看我，我也是演员，你猜我演什么？”

　　裴青山眨着眼睛，洛邈承认，他这双眼睛格外亮，有点像一个人。

　　这人笑得一脸傻样，他颇为无语，这么明显的乞丐服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演的什么。

　　“乞丐。”

　　“对了！”裴青山一拍大腿，坐他身边了，和他长篇大论起来。

　　“我和你说这个乞丐也是有讲究的，你要演出层次来，大梁朝为什么这么多乞丐？是因为天灾人祸很多人才被迫成为乞丐的，他们有很多人是怀有抱负的，有一些人呢有治国之才，有一些人是天生当领袖的料，所以他们很有可能在吃不饱饭的时候对压迫人民的朝廷和官僚产生敌对心理，甚至以后在时机成熟时会揭竿起义。”

　　“呐，我演的就是一个身怀绝技，本来可以成为武状元的乞丐啦，性格那是不卑不亢，在爱人面前会自卑躲藏，隐忍之际收罗一大批小弟，等到要起义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洛邈哼笑了下，“武状元苏乞儿？”

　　“诶，你怎么知道？”裴青山很是意外和惊喜。

　　洛邈暗自冷笑，恐怕没人会不知道。

　　“很经典，你很喜欢这个角色？”

　　“是啊！”裴青山边吃边和他说，“我们分享一下心得，我不是科班出身的，要更加努力，我把所有人的演戏方法和习惯都记录下来了，如果你要演哭呢，得看是什么哭，有情绪低落的垂泪，还有喜极而泣的边笑边哭，还有情绪崩溃的失声大哭……”

　　“这些都不一样的，你要是缺人陪你练习啊，你找我呢就对了！”

　　裴青山说着还对洛邈的饭盒里动筷子。

　　这让本就不习惯和人共餐的洛邈重重放了筷子。

　　裴青山还不知道怎么了，“你就不吃了？”

　　“你要吃，就全都吃了！”

　　裴青山乐得听他这么说，“哇，你真是大好人，那我记你一个人情，你以后要试戏可以找我帮忙啊，我肯定好人做到底。”

　　洛邈第一次被这么气笑了，抱着手看他吃，这人胃口大，竟然真的全都吃完了。

　　洛邈“你”了半天，终于说了句，“演员要上镜要控制饮食。”

　　“诶，你不懂。”裴青山塞了满嘴，“我是靠演技吃饭，不是靠颜值，我和那群流量小生不一样，我是走草根逆袭路线的。”

　　洛邈再次被他厚颜无耻的自信给逗笑了。

　　这样的人，娱乐圈底层多了去了，有这样心性的不会多见，这么没眼色的恐怕也就他了。

　　无知者无畏，洛邈一时竟然不想告诉他自己什么身份。

　　或许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是真单纯还是真虚伪，只要一点时间就可以佐证。

　　裴青山前脚抢了大少爷的饭，后脚被大明哥给逮住了。

　　“你踏马眼睛瞎了还是脑子抽了，你吃他的盒饭。”大明哥狠指着他的脑袋，恨不能给他脑子戳出洞来。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和人家套近乎，他一句话能让你滚你信不信？”

　　裴青山抱着本演员自律手册问：“他谁啊？”

　　大明哥的白眼都快上天了，“人家是这个剧的编剧兼监制，人家老子更是你一辈子都攀不上的人，你知道片子放映前的龙头标吗？”

　　裴青山点点头。

　　“因为踏马……他老子就是那上面的人，这片子能不能上映都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裴青山愣了愣，脑子里出现了几个身份，官家子弟，有本事的人，和大少爷。

　　想了两秒，他欣然接受了最后这一个身份。

　　“难怪他生得好看。”

　　大明哥两眼一翻，“我踏马和你说这些你就得出了个他生得好看？”

　　“他可以当演员？”

　　大明哥狠戳他脑子，“你啊，没救了，下次见到他绕着走，你要捅娄子我踏马也别想干了，听清楚了，那些个戴黑超的，戴口罩的，长得好的，身边围了很多人的，一个也别招惹，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青山处理信息，和没开智的傻小子一样，“黑超是啥，黑色内裤超人？”

　　大明哥快给他气出高血压，“神踏马的黑色内裤超人，墨镜，那踏马是墨镜！！”

　　裴青山听懂了也老实了，再遇见洛邈远远对他笑一笑，也不再上去打招呼了，就怕自己给大明哥惹祸。

　　洛邈每每见到远远给自己挤眉弄眼的裴青山都很是无语。

　　当然更多的情绪是烦躁，总会想他有病吧，没事老是对着自己笑什么。

　　他当真有病。

　　自己也有病，魔怔了般总是心不在焉想到这个毛头小子。

　　一天到晚顶着张阳光健气的脸和别人勾肩搭背嬉皮笑脸，却总是对自己远远笑一笑却再也不来了。

　　说好的互相交流演技呢？

　　纯就是骗一顿饭吃？

　　有这么缺心眼的饿死鬼吗？

　　大少爷很烦，一再没有给他好脸色，再次看见那对他傻笑的脸连个眼神也不给了。

　　这对裴青山来说也挺自找没趣的，自己的确是有点想要攀附大少爷，万一他愿意给自己个角色呢？

　　但人家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肯定是嫌弃他吧。

　　嫌弃归嫌弃，恰好大少爷遇着事了，给演员讲池塘戏份的时候，大少爷宝贝的观音玉坠丢了。

　　男演员站在河边听戏三心二意，一个脚滑了，踩在光滑带青苔的鹅卵石上，身形不稳，随手一抓把大少爷脖子上挂的玉坠拽落了。

　　男演员和玉观音一起落了水，那男演员爬出了水，但玉观音又不会浮起来。

　　大少爷当场黑了脸，剧组拍摄直接停工，他在岸边神色晦暗愠怒，连导演都急得差点跳池塘里去捞了。

　　裴青山凑热闹往这边挤，还以为是讲戏呢，谁成想是这样的事。

　　自告奋勇走到大少爷跟前，“多大的东西，大概掉在什么地方，我下去捞。”

　　“不行的，这池里全是淤泥，你根本找不到的。”

　　总有人这么泼冷水。

　　这话一出，大少爷沉着脸，气得手都在抖。

　　裴青山一眼就看出他好像情绪不对，大声说：

　　“我水性很好的，请相信我，我从小就在藕塘里挖藕抓鱼，别管水多混，我肯定能找着！”

　　导演像看见救星一样了，拉着他，“就在这块石头边上，直径范围不会超过两米，但深度谁也不清楚，而且水很混，这水不怎么干净，你睁不开眼睛的，这里也没有泳镜，你确定你可以？”

　　“可以！”裴青山看着铁青了脸的洛邈，就觉得他有点可怜，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东西对你很重要吗？”

　　洛邈“嗯”了声。

　　裴青山对他自信地笑了下，不是安慰而是保证，“行，我给你找上来，我说到做到。”

　　说完话，他脱了衣服往水里扎，洛邈怔愣地看着瘦板却结实的身体没入水中，又看着他消失的池塘水面上泛起了水波。

　　那“噗通”一声，让他心里也跟着响起一声巨响。

　　自此，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泛着再也断不了的涟漪。

　　那涟漪又像是卡在唱针下开始缓缓转动的旧唱片，唱片转动，无形的喇叭里也随之放出了些悠长婉转的声音。

　　那音，叫“曲”。

　　洛邈望着不断出现的涟漪，瞳孔在颤。

　　他们的缘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