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与汗衫》白原川

14、他缺心眼 裴青山

　　裴青山是个傻小子，又傻又真诚。

　　真真在水下摸了快一个小时，都快力竭了。

　　岸上的人不断催促，要么就劝说要不放弃吧，这样不是在折磨群演吗。

　　还有人说风凉话，可别因为一个死物把人折磨死了。

　　当然更有人说是这个群演得罪了人，现在就是要整死他呢，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掉了东西。

　　还有人说，就算真掉了很名贵的东西，那不过也只是他们指头缝里的一点小钱，要这么折腾人干什么，心真黑，动物也没他们冷血。

　　导演额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把片场围了起来，把无关紧要的人都驱散了，就怕风言风语传了出去被对家导演给抓了把柄，更怕自己得罪了人。

　　洛邈站在岸边看着裴青山再一次露出水面费力喘息，出声道：“算了，你上来吧，别找了，找不到的。”

　　肯定找不到了。

　　裴青山眨了眨眼睛，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明明就看见他手攥得死紧，却还是让他放弃？

　　人怎么能言而无信？

　　裴青山想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不可以食言呐，但这么久了没找到确实是他低估了这个小东西。

　　“快了，我不会骗你的。”

　　说完他又一头扎进水里。

　　这一次他比前几次凫水的时间都要长，总有咕噜噜的水泡冒出。

　　导演心里急，不敢得罪洛邈，可万一真在他的剧组里出了人命怎么办？他担不起这责啊。

　　“洛老师……这时间也太长了，你看要不然……”

　　洛邈手捏得很紧，眼睛也死死盯着水面。

　　他是傻子吗？找不到的东西还要这么找，不要命了吗？

　　“把他捞上来，不要找了。”

　　洛邈转过身去，导演如蒙大赦，“快，下去几个人把人拉上来，不找了。”

　　剧组里会水的不多，更没人下这个黑池塘，怕被淤泥给陷住，那就是要命了，只敢让人在岸边拉着一根竹竿子，再让下水的人拿着竹竿下池塘找人。

　　没等救援的下水，裴青山出水了，大口喘着气，看见岸边递来的竹竿一把抓住了，“拉我上去！”

　　导演擦着额头的汗，大喊：“拉他上来，快点！”

　　裴青山傻笑着，“你们怎么知道我没力气了，这竹竿可真及时。”

　　导演及众人：“……”

　　洛邈转身看见的就是浑身沾着淤泥，头上挂着绿油油的水绵，瘫坐地上大口喘气的裴青山。

　　正巧裴青山对上洛邈的视线，好像是看出他眼里的失落，把捏着的拳头往他跟前一松，那小小的玉观音正安然躺在他手心。

　　东西好着呢，就是沾了些泥巴。

　　“怎么样？大少爷，我说到做到。”

　　“你的东西，我找到了。”

　　洛邈的瞳孔骤然一缩。

　　裴青山立了大功，导演拍着他的肩膀说下次请他吃饭，东西被导演夺过去小心翼翼捧到了洛邈跟前。

　　洛邈抓着东西，看了眼给他费力寻宝的裴青山，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人走茶凉，大家见他没事，都散了。

　　裴青山坐在地上捋头发，好多绿毛一样的水绵挂在他脑袋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明哥站在他身边了，刚刚他下水的时候也没有见到人。

　　大明哥给他拿了毛巾和干净的矿泉水来，但还是一如既往黑着个脸。

　　见裴青山这狼狈样子，把毛巾扔他脸上，水也扔在地上，滚了几圈也没到他手边。

　　“用水洗洗眼睛，免得感染了，拿毛巾擦擦干，现在入了秋很容易感冒的。”

　　裴青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说话。

　　大明哥也没搭理他，见他不动，把矿泉水踢给他，水瓶撞在他手背上。

　　“逞什么能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踏马就是个乞丐，你以为你做了点好事，帮了人家他们就会高看你一眼吗？”

　　“别做白日梦了。”

　　“你拿命去捡的不过是人家手上不值钱的东西，人家不会记得你一个人情，还会以为你是别有用心！”

　　裴青山捡起水瓶，往自己脸上冲，哗哗的水冲过了眼睛，又用毛巾擦脸。

　　弄得稍微干了点，从地上爬了起来，没说话，但也没有垂头丧气，就盯着那边看，大少爷的方向看，他被人簇拥着，被人卑躬屈膝地伺候着讨好着。

　　大明哥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滚回去！你再给我添乱信不信我让你滚出剧组！”

　　说完不解气地踹了裴青山一脚，“走了，回去了！”

　　大明哥一个劲地让他走，裴青山就只能走。

　　给人家捞了一个多小时又怎么样，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回了大多数群演住的通铺，冲了个冷水澡，把身上搓洗干净，裴青山就早早睡下了。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觉得好累，想睡一觉，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粉白色的起了球的澡巾是他的夏凉被，往脑袋上一扔就这么闭着眼睛睡。

　　他觉得自己像吃姜丝的螃蟹，闭着眼睛想到这个又在被子底下傻笑个不停。

　　今天剧组出了事，收工早，大家回来得也早，隔壁几个剧组都听说了白天的事，很多人都在议论。

　　有几个和裴青山关系好的老哥围他榻边了，“诶，听说你今天给那个太子爷捡了个东西，是什么东西啊？”

　　“好像是泡水里一个多小时吧，他有没有说给你角色？或者给你一点钱？”

　　“没有！”有人小声地为他鸣不平，“什么都没有，谁知道给他捡了什么东西，肯定不是值钱的，不然为什么他上来之后就把他一个人丢在池塘边，别说钱了，连个毛巾都没有给他，那水多脏啊，一个多少时泡在里面，谁知道身上会不会过敏，诶，不过大星身体还挺好的。”

　　裴青山闷在被子里很不爽地拉下来，瞪着他们几个人看，“我现在叫青山，我改了艺名。”

　　他们几个笑了，七嘴八舌说：“好，青山就青山。”

　　“诶。”其中一个叫阿彪的老大哥推了推他，“娱乐圈就是这样的，见人下菜碟，我们这些群演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你别太往心里去，就当做好事了攒功德了，老天有眼，保佑你平安啦。”

　　“就是啊，你帮了他忙，说不定他会记得你的好，下次你有难他或许也会帮你的，希望他还能记住你吧，毕竟你长得也不是那么好看。”

　　裴青山轻轻叹气，“我没指望他报答我，我就是觉得他很想要那个东西。”

　　“到底是什么啊，真那么宝贝？”

　　“一个玉观音。”

　　“玉坠啊，那难怪了，不过这种东西只要有钱多少个没有啊，居然这么磋磨人。”

　　“别说了，我都说了我是自愿给他捡的。”心甘情愿，裴青山真没想那么多。

　　什么委屈，什么怨怪，全都没有，他扪心自问，自己那时候还真就什么都没有想，就想把东西给人家捡上来再说。

　　“呸！路上捡到个钱包还能听到句谢谢呢，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是……是我不要，就一点小事你要人家报答是不是太狭隘了？”裴青山坐了起来，“唉，别说了，我还没吃晚饭呢，去吃点东西吧，你们吃了吗？”

　　“那行，吃点烧烤去吧，老兵烧烤店去不去，我请客，吃到饱怎么样！”阿彪哥道。

　　几个人都开始咽口水了，你一句我一句，“去，去。”“阿彪哥道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几人勾肩搭背往影视基地附近的烧烤摊去。

　　一路上有说有笑的，裴青山还真就把白天的事给抛诸脑后了，他脑子不记事的，什么坏事好事全都不放在心上。

　　说得好听点是心大，说难听了就是缺心眼。

　　快到老兵烧烤了，泡桐树边的路灯底下站了个很熟悉的人，灯从顶上打下来，他在底下抽烟，仰着脑袋吐出白雾，听见了声音望向他们几个人。

　　白雾散在他的脸边，傍晚时的凉风往同一个方向吹着他松乱的头发。

　　精致帅气的脸和路边简陋的建筑杂乱摆设完全格格不入。

　　裴青山愣住了，他们几个人也看见了他，但都停了脚步。

　　洛邈手指还捏着烟，几个人站一起，他越过所有人，独独看着裴青山。

　　阿彪哥肘击裴青山，“他好像在看你。”

　　裴青山回过神，“我去打个招呼。”

　　他朝洛邈快步走过去，闻到一股凉丝丝的薄荷味从大少爷身上飘来，裴青山对他笑笑，“我们出来吃东西，和我们一起呗。”

　　洛邈看了看那群人，没犹豫，“好，走吧。”

　　一桌上，多了一个不熟悉的大人物，这个大人物还是他们二十分钟前刚批评过的，气氛难免有点尴尬，东西都不敢乱点。

　　“你吃什么，别客气啊。”裴青山推给洛邈一张红色的菜单，并把半截的铅笔给他。

　　洛邈：“随便，你们点就好了。”

　　阿彪哥拍桌，“那上条烤鱼，再来一箱啤酒，什么肉串都来点，爱吃什么菜的你们自己看着拿。”

　　洛邈又想点烟，看着一桌人，把自己一盒烟给分了，别人当然不敢不接，只是他们没见过这种的，拿在鼻子底下闻。

　　“凉烟，抽得惯吗？”

　　所有人都给了，就是没给裴青山。

　　阿彪哥大笑道：“抽得惯，抽得惯，就是没见过，你这什么牌子的？”

　　“Von Eicken.”

　　没人听懂了，大家都在笑，阿彪哥笑着说：“一听就是好烟。”

　　洛邈笑了下，“你们要喜欢，我可以让青山下次带给你们。”

　　所有人看向裴青山。

　　裴青山正咬着一次性筷子，看了看他们。

　　松了牙，纳闷，看他干啥啊？

　　没人知道洛邈这是什么意思，还是阿彪哥有眼色，这小子怕不是要一飞冲天了。

　　烧烤上来了，洛邈没动什么筷子，酒喝了两杯，但裴青山给他夹的东西都吃了，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等裴青山放下筷子，洛邈就起身了，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裴青山还以为他是要去放水，跟着他出去，把他往草丛里带，“这没有卫生间，你就去那里面解决一下吧。”

　　洛邈：“……”

　　裴青山还特意转过身去了，“你快点啊，万一里面有蛇就麻烦了。”

　　洛邈拉着他的胳膊，让他转向自己，“裴青山，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裴青山想了想，“大少爷？”

　　“……”

　　“我叫洛邈。”

　　“像……猫。”

　　洛邈笑了下，“想要角色吗？”

　　这下裴青山酒醒了，肯定不是风吹醒的。

　　“你，你能给吗？”

　　他就知道他捡东西不是白捡的，难怪左眼皮一直跳呢。

　　但右眼也跳，谁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能，和我处吗？处，我就给你。”

　　“处……哥们？”

　　洛邈看着他那张单纯的脸，走近了一步，单手摸上了裴青山的脸，他的皮肤还行，软软的并不油腻也不干燥。

　　裴青山并非是很亮眼的长相，但胜在单纯。

　　一个单纯的傻直男，凭什么可以毫无负担地在他面前把真心摊开来。

　　裴青山眼睛瞪大了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洛邈在他嘴上轻轻啄了下。

　　“不是哥们，是对象。”

　　冷冽的薄荷味绕在鼻尖，让人神志不清。

　　裴青山眼睛逐渐瞪大了，脸也开始热了起来，看着大少爷这张出类拔萃过分亮眼的帅脸，都快忘记呼吸了。

　　他们那小地方没有过种事，他更没见过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