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75、《剥茧》 议政殿

　　议政殿

　　王弼远虽已被褫职下狱，然王氏一族盘根错节，岂肯束手就擒。户部尚书周崇礼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却暗藏机锋：

　　“陛下，王侍郎一案，牵扯甚广。然都察院仅凭一介婢女攀咬、一支失物簪子，便定罪抄家，未免草率。臣恳请陛下，命三法司会审，以正法度，免得朝野哗然，道都察院滥用刑罚、构陷大臣。”

　　此言一出，殿内暗流涌动。周崇礼是王弼远的同年，亦是户部实权人物，他这一开口，身后立时站出数名官员附和。

　　林修立于朝班之中，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冷峻。他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周大人此言差矣。萍儿供词，有梅花簪为证，有袖口裂痕为凭，有假山后拖痕为据，更有死者生前所言‘远房表哥’与王承业吻合。人证物证俱在，何来‘草率’二字？倒是你户部——”他目光扫向周崇礼，“度支司刮改案尚未清结，李崇余党未除，你户部经手的垦田账册，又有多少刮痕未显？周大人不先自省，倒有闲心替王氏喊冤？”

　　周崇礼面色一僵，强笑道：“林大人何出此语？户部清丈田亩，皆有案可稽，岂容你信口雌黄？”

　　“是吗？”赵景程的声音从前列传来，平淡如水，却压得满殿俱寂。

　　他转身，目光落在周崇礼身上：“周大人既说户部清白，那便请解释——同泰柜行东郊分号的暗账中，有一笔‘甲字叁号’的抵押记录，对应的田产，正是你户部度支司主事李崇之弟李裕的名下。李裕去年购得京郊田三百亩，其中一百二十亩，原属永平乡农户，被刮改后流入同泰柜行，再经李崇之手，转至你户部名下。这笔账，周大人可记得？”

　　此言如惊雷炸响。周崇礼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这……这是构陷！臣……臣不知此事！”

　　“不知？”赵景程冷笑，“那便请周大人回去，好好查一查你户部经手的每一笔田产过户文书。若查不出，本王不介意让人去你府上，帮你查。”

　　皇帝面色阴沉，拍案道：“好一个户部！先是度支司刮改，再是同泰柜行勾结，如今又牵扯王氏谋杀！周崇礼，你身为户部尚书，竟如此渎职！来人，着周崇礼停职待查，户部事务暂由侍郎署理。都察院、京尹衙门，即刻彻查户部所有田亩文书，凡有刮痕者，一律追回！”

　　“陛下圣明！”林修深深一揖。

　　退朝后，沈铮追上赵景程，低声道：“殿下，王弼远在狱中咬出周崇礼，原是意料之中。但周崇礼背后，恐还有内阁之人。”

　　赵景程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内阁大学士梁储，与周崇礼是儿女亲家。王氏倒台，梁储不会坐视不理。不过——”他唇角微扬，“他若敢动，本王便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风宪之地’。”

　　午后，京尹衙门密室。

　　李明渊将一份密函推至沈婉面前，神色凝重：“沈姑娘，你看看这个。这是从林夫人妆奁夹层中搜出的另一封信，并非烧毁的那封，而是周氏写给王弼远的私信，日期是十七年前。”

　　沈婉展开信笺，目光扫过，指尖骤然冰凉。

　　信上字迹娟秀，却字字如刀：

　　“兄长亲启：妾身已于去岁八月产下一女，然此女非林修骨血，实乃妾身与表兄王承宗（王弼远之弟）私通所生。林修酒后糊涂，竟以为己出，取名清爽。此事若泄，妾身与兄长皆万劫不复。望兄长设法，将王承宗调离京城，永绝后患。妾身在此，静候佳音。”

　　沈婉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林清爽根本不是林修的女儿，而是林夫人周氏与王承宗的私生女。周氏嫁入林家时已有身孕，林修被蒙在鼓里，将清爽视如己出。而王承宗——那个在糖人摊前冲清爽笑的“远房表哥”，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萍儿供称，清爽在庙会那日认出了王承业（王承宗之子），觉得面善，却不知那是她的堂兄。她回房后对林清韫提及，被周氏偷听，误以为清爽认出了王承宗，恐身世泄露，遂起杀心。

　　“这封信，是林大人命人搜出来的？”沈婉问。

　　李明渊摇头：“是殿下派人，连夜从林府妆奁夹层中取来的。殿下说——此事，需你亲眼确认。”

　　沈婉心头一震。他早已料到身世之谜，却不动声色，让她一步步查到此处，再亲手揭开真相。这不是试探，而是信任——他信她能承受，也信她能守住这个秘密。

　　“林伯父……可知此事？”她声音发颤。

　　李明渊叹息：“林大人尚不知情。殿下吩咐，此事暂瞒林大人，待王氏一族彻底倒台，再寻合适时机告知。毕竟……林大人待清爽如亲生，若知真相，恐受不住。”

　　沈婉攥紧了信笺，良久，才轻声道：“我明白了。此信……可否交由我，亲手交给清韫？”

　　李明渊犹豫片刻，点头：“殿下有令，此信可由你处置。但——沈姑娘，此事凶险，你务必谨慎。”

　　黄昏，守静琴社。

　　林清韫坐在窗边，目光呆滞地望着那盆素心建兰。她已得知萍儿招供、林夫人下狱，却仍不知清爽身世之谜。沈婉端着热茶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将那封信轻轻放在她面前。

　　“清韫，你看看这个。”

　　林清韫茫然地拿起信笺，扫了几眼，脸色骤然惨白。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痛苦：“这……这是什么意思？清爽她……不是我爹的女儿？”

　　沈婉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清韫，你听我说。清爽的生父，是王承宗，周氏的表兄。她是被周氏带到林家，你爹被蒙在鼓里。周氏杀她，不是因为你们关系不好，而是因为清爽无意中认出了王承业，周氏怕身世泄露，才痛下杀手。”

　　林清韫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所以……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却连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爹……我爹一直把她当亲生的……”

　　她忽然捂住脸，泣不成声。沈婉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清韫，此事不能让你爹现在知道。”沈婉低声道，“王氏一族尚未彻底倒台，若你爹此时得知真相，恐乱了方寸，反被周崇礼等人利用。你且忍一忍，等朝堂事了，我们再告诉他。”

　　林清韫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透出一股倔强：“我不会让我爹倒下。周氏害了清爽，我要她偿命。王氏一族，一个都别想跑。”

　　沈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跳脱的姑娘，真的长大了。

　　夜深，晋王府书房。

　　赵景程听完罗毅的回禀，唇角微扬：“她亲手把信给了林清韫？”

　　“是。”罗毅点头，“林姑娘初时震惊，后便冷静下来，说要替清爽讨回公道。沈姑娘已嘱咐她暂瞒林大人。”

　　赵景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清雅轩的方向：“她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他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花心嵌着一粒极小的红宝石，与沈婉那支素心建兰簪是一对。

　　“罗毅，明日送去琴社。”他淡淡道，“就说——本王谢她，守住了这个秘密。”

　　罗毅领命而去。

　　赵景程独自站在灯下，指尖摩挲着那支白玉簪，眸色深沉。

　　“婉儿，”他低声道，“你既敢接住这真相，本王便敢陪你，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