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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剖心》 三日后 ...


  •   三日后,都察院后衙。

      林修将最后一份王氏一族的田产交割文书批完,朱笔搁下时,指尖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揉了揉眉心,对门外道:“去请沈姑娘来一趟。”

      沈婉到时,见林修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中攥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捻得极慢。

      “林伯父。”她福身一礼。

      林修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千钧:“婉儿,你实话告诉伯父。清爽……究竟是怎么死的?”

      沈婉心头一跳。她原以为,林修会先问朝堂上的事,或是周氏的罪状,却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清爽。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周氏写给王弼远的私信,以及萍儿供词的增补部分,轻轻放在案上。

      “林伯父,您先看看这个。”

      林修转身,目光落在信笺上。他起初只是蹙眉,随着视线下移,他捻佛珠的手骤然停住,指节捏得发白。当他看到“此女非林修骨血,实乃妾身与表兄王承宗私通所生”一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书案才稳住身形。

      “这……这是污蔑!”他声音嘶哑,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虚弱。

      沈婉没有上前安慰,只静静站着,声音平稳:“萍儿招供,清爽那日在糖人摊前认出了王承业,回房后对清韫提及。周氏偷听,误以为清爽认出了生父王承宗,恐身世泄露,遂起杀心。那支梅花簪,是她故意留在现场的,既要嫁祸,也要灭口。”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另一份东西——那是她亲手整理的《清爽身世佐证录》,里面记录了萍儿的口供、王承宗与王弼远的往来书信摘要、以及林清爽生前在琴社无意中提及的“我娘总说我长得不像爹”的只言片语。

      “林伯父,婉儿知道,这话残忍。但清爽死得不明不白,若您连真相都不敢面对,她便真白死了。”

      林修缓缓坐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盯着案上那封密信,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她不是我的女儿……怪不得,怪不得她小时候总躲着我,怪不得周氏对她……不,周氏是怕她认出王承宗,才……”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婉儿,伯父问你,你早知道,对不对?”

      沈婉垂眸,没有否认:“是。殿下查出后,让我亲自确认。我们怕您一时受不住,打算等王氏一族彻底倒台,再告诉您。”

      “你们?”林修捕捉到了这个字眼,苦笑更浓,“晋王……他也知道?”

      “是。”沈婉抬眼,目光清亮,“殿下说,此事关乎林家清誉,也关乎您的官声。若贸然揭开,王氏余党必会借此攻击您。所以,他选择先压下,让我陪着您。”

      林修沉默了。他缓缓摩挲着那串菩提子,忽然问:“婉儿,你觉得伯父是那种为了官声,连亲生女儿的死都能瞒下去的人吗?”

      沈婉摇头:“您不是。但您是都察院御史,是风宪官。您若先乱,朝堂上的那群人,便会趁虚而入。”

      林修定定看着她,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你和你哥哥一样,都是通透的孩子。”他起身,走到她面前,郑重一揖,“婉儿,伯父谢你。谢你没把伯父当外人,谢你……让清爽走得明白。”

      沈婉连忙侧身避开:“林伯父言重了。清爽是我的妹妹,也是清韫的妹妹。我们只是……不想她白死。”

      林修直起身,眼底的浑浊褪去,重新凝起风宪官的锐利:“好。这封信,这份证词,伯父收下了。三日后早朝,伯父要亲自弹劾王氏一族谋杀、欺君、贪墨三罪。至于周氏——”他咬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冷得像冰,“伯父会亲自审,亲自判。她欠清爽的,伯父替清爽讨回来。”

      沈婉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承受了太多,却也撑得起太多。

      “林伯父,”她轻声道,“清韫已经知道了。她让我转告您——她不怕,她要陪您一起,把周氏送进地狱。”

      林修浑身一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那丫头……长大了。”

      是夜,守静琴社。

      沈婉将林修的反应、以及那封密信的后续处置,写成一封简信,交给罗毅带回。她以为今夜便如此过去了,却不想,亥时刚过,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赵景程来了。

      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了一件月白暗纹常服,外罩玄色鹤氅,发间那根玉簪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走进来时,带着一身冬夜的清寒,却在看到她案头的白玉簪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支白玉簪,他前日让罗毅送来的,簪头雕着半开的兰花,花心嵌着一粒红宝石,与她发髻上的素心建兰簪是一对。她今日竟戴了出来。

      沈婉起身,福身:“殿下。”

      赵景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眸色深了几分:“看来,本王送的簪子,沈姑娘还合心意。”

      沈婉抬手轻触那支白玉簪,唇角微弯:“殿下费心了。婉儿……正想谢过殿下。”

      “谢什么?”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殿下信我,把清爽的身世交给我。”沈婉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轻,“也谢殿下……让我陪着林伯父,走完这一步。”

      赵景程静静看着她,半晌,才道:“你今日,对林大人说了什么?”

      沈婉将她与林修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林修那句“婉儿,伯父谢你”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赵景程听完,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赞许。

      “你总是这样。”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案上那本《清爽身世佐证录》,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明明是你陪着他走过了最难的时刻,却只字不提自己受的委屈。沈婉,你知不知道,林修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晋王殿下与沈姑娘,是老夫此生,最不敢辜负的信任’。”

      沈婉怔住。她没想到,林修会说出这样的话。

      “殿下……”她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景程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忽然起身,走到她身边。他俯下身,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指尖温热,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别哭。”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你做得很好。好到……本王都忍不住想,若有一日,本王也像林修这般,被真相击垮,你可否也这样,陪着本王?”

      沈婉呼吸一滞。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里,此刻竟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她没有躲开他的手,只轻声道:“殿下若需要,婉儿便在。”

      赵景程指尖微顿,随即缓缓收回手。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案上。

      “这是东郊分号暗账的最后一份残页,上面有王承宗的私印。”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林修明日要用。你……替本王转交给他。”

      沈婉接过锦囊,指尖触到他掌心时,两人皆是一顿。她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轻轻握住他的指尖,一触即分。

      “殿下,”她抬眸,眼中带着一丝狡黠,一丝认真,“您方才说,若您被真相击垮……那婉儿便陪着您。可婉儿觉得,殿下永远不会被击垮。因为您身后,有千千万万个‘清爽’,等着您去还他们一个公道。”

      赵景程眸光一颤,定定看着她。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的淡漠或疏离,而是带着一种从心底漾开的暖意,像春风吹化了冰雪。

      “好。”他轻声道,“那本王便借你吉言。”

      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又停住,回头看她:“沈婉,那支白玉簪,很配你。”

      门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婉坐在案前,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支白玉簪,又摸了摸发髻上的素心建兰簪,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翠缕从门外探头进来,眨了眨眼:“姑娘,殿下今儿……待你可不一样。”

      沈婉脸颊微热,轻斥道:“胡说什么。他只是……来送文书的。”

      “是是是,送文书。”翠缕笑着退了出去,嘴里还哼着小曲。

      沈婉重新提起笔,在《问询录·续编》的最后一页,添上了一行字:

      “林伯父已知真相,未倒。殿下赠白玉簪,未语。然心之所向,已如建兰,根扎深处,静待花开。”

      她吹干墨迹,将笔搁下。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盆素心建兰上。花瓣洁白,花心那点殷红,在夜色中愈发鲜艳。

      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情,已在一步之遥,悄然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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