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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暗线》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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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议政殿。
林修出列时,绯色官袍在晨光下如血染。他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却字字带着风宪官的刀锋:“陛下,臣都察院御史林修,有本奏。昨日慈安寺命案,凶手已供认,系臣继室周氏指使,其背后牵扯王侍郎——王弼之兄、周氏嫡亲舅父。此人借祈福之名,行谋杀之实,请陛下下旨,将王侍郎革职拿问,交都察院彻查!”
殿内一片死寂。
王侍郎王弼远站在户部队列中,面色铁青,却强自镇定,出列道:“陛下!林大人此言荒谬!臣外甥女王氏,乃一介女流,岂敢指使杀人?那萍儿分明是屈打成招,攀咬主母!更何况,那死者林清爽,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姐,能知道臣什么秘密?林大人此奏,纯属构陷!”
“是不是构陷,一查便知。”林修冷笑,“萍儿供称,林清爽死前曾对林清韫言,在糖人摊前见一‘远房表哥’,笑得蹊跷。那表哥姓王,在京城读书——王大人,您府上,可有一位在此读书的远房侄子?”
王弼远瞳孔一缩,强笑道:“臣府上人口众多,远房亲戚不计其数,臣如何记得清?”
“记得清。”赵景程的声音从朝班前列传来,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杂音。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王弼远身上,玄色蟒袍衬得他眉目如刀:“王大人府上,确有一位远房侄子,名王承业,在京城就读。此人——”他顿了顿,“正是周延龄案中,同泰柜行东郊分号账房先生的外甥。林清爽在糖人摊前认出的,便是他。”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同泰柜行、度支司刮改案、王弼……这些名字像一串炮仗,被赵景程轻描淡写地点燃。王弼远远远看着赵景程,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皇帝面色阴沉,将手中茶盏重重一顿:“好一个王侍郎!你弟弟王弼贪墨公帑、刮改田亩,你府上侄儿更是牵扯旧案!来人,褫夺王弼远官职,押入诏狱,交都察院会同京尹衙门严审!凡王氏一族涉事者,一律拿问!”
“陛下圣明!”林修深深一揖。
退朝时,王弼远被千户卫拖了下去,挣扎间,目光怨毒地扫过林修和赵景程。林修面无表情,赵景程则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沈铮站在武官队列末尾,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不过是开始。王氏一族在朝中盘根错节,绝不会坐以待毙。
午后,京尹衙门候审室。
萍儿跪在地上,比昨日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被押到京尹衙门后,便被单独关押,未曾与林夫人见过面。
沈婉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逼问,只将茶递到她唇边:“喝一口。”
萍儿颤抖着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她才像是活过来一点,眼泪扑簌簌地掉:“沈姑娘……奴婢……奴婢真的没想害二小姐……”
“我知道。”沈婉声音很轻,“你只是听夫人的话,把她引到假山后。但萍儿,你既然开了口,便把该说的都说完。清爽妹妹……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萍儿咬着唇,沉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道:“二小姐……她那日收拾夫人的妆奁,翻出了一封信……是夫人写给娘家哥哥的……信上说……说二小姐不是老爷亲生的……”
沈婉指尖猛地一颤。
“二小姐”是林清爽。萍儿的意思是——林清爽的生父,并非林修,而是周氏在外头的私生女?或者,林清爽是别人的女儿?
她强压下震惊,继续问:“信上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二小姐若敢把这事说出去,便让她跟那封信一样,永远消失……”萍儿哭着道,“二小姐那日吓得脸色惨白,把信偷偷塞了回去,可夫人还是发现了……夫人说,二小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留不得了……”
沈婉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林清爽并非因为“看见了熟人”而死,而是因为她发现了林夫人最大的秘密——一个足以毁掉周家、甚至毁掉林修官声的秘密。林夫人为了灭口,不惜痛下杀手。
“那封信呢?”沈婉问。
“夫人……夫人烧了。”萍儿摇头,“奴婢亲眼看见的,在庙里那晚,夫人把信烧在香炉里了……”
沈婉深吸一口气,起身对门外的差役道:“带她下去吧。她招了这些,按律,可减罪一等。”
萍儿被架起来时,回头看了沈婉一眼,那眼神里竟有一丝感激。
沈婉走出候审室,正遇上李明渊。他将一份笔录递给她:“沈姑娘,萍儿的供词,与你的推断吻合。林夫人已招认,指使萍儿将林清爽引至假山后,由她本人用梅花簪击打后脑,再伪造失足现场。至于动机——”他顿了顿,“她尚未松口。”
沈婉接过笔录,淡淡道:“她会松口的。因为她背后的人,不会让她一直扛着。”
李明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傍晚,晋王府书房。
赵景程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支梅花簪,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罗毅站在下方,低声回禀:“殿下,沈姑娘今日在京尹衙门,问出了林夫人杀人的真正动机——林清爽发现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赵景程指尖微顿:“身世之谜?”
“是。萍儿供称,林夫人曾写信给娘家哥哥,言林清爽非林修亲生。林清爽无意中看到此信,被林夫人灭口。”
赵景程眸色沉了沉,半晌,才道:“去守静琴社。”
罗毅一怔:“殿下,此时去琴社,怕是不妥……”
“无妨。”赵景程起身,披上大氅,“本王有话问她。”
——
清雅轩内,沈婉正就着灯光,将萍儿的供词整理成册。翠缕端了热汤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道:“姑娘,您今日问了一天的案,脸色都不好了,好生歇歇吧。”
沈婉摇了摇头:“再等等。林伯父还等着这份供词。”
正说着,门外传来罗管事的声音:“姑娘,殿下到了。”
沈婉放下笔,起身相迎。
赵景程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今日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儒雅。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她手边的供词,又落在她脸上:“脸色不好。”
沈婉微微垂眸:“劳殿下挂心,婉儿无碍。”
赵景程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昨日说,你也曾在夜里,穿着白衣裳,被人误认成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轻声道:“殿下可还记得,婉儿曾说过,在金陵时,曾被人跟踪,险些遇险?那夜,婉儿穿了一件白斗篷,那人远远看见,便误以为是另一个人——一个与婉儿身形相似、却卷入豪强争斗的女子。婉儿侥幸脱身,却也因此明白,白衣裳在夜里,最易被人认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清爽妹妹那晚穿白绫比甲,沙弥看见白影往庙后去,便以为是她。可若凶手也穿着浅色衣裳,借夜色混淆,沙弥的证词,便成了误导。”
赵景程静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忽然伸手,覆在她执笔的手上,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却让她无法抽离。
“沈婉。”他第一次在私下里,直呼她的名字,“你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危险,都当成‘经验’,把所有的伤痛,都当成‘教训’。可你知不知道,你昨日在假山后,蹲在泥地里捡簪子的时候,本王有多想让人把你拉开?”
沈婉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是晋王,不是上位者,只是一个……担心她受伤的人。
她没有抽回手,只轻声道:“殿下,婉儿不是瓷娃娃。婉儿若连簪子都不敢捡,又如何配得上那支兰花簪?”
赵景程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你总是有理。”
他松开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盆素心建兰,背对着她道:“林清爽的身世,林修大人知道吗?”
沈婉摇头:“婉儿不知。但林夫人既写信给娘家,说明此事只有她一人知晓。林伯父……或许真的不知道。”
“若林修不知,此事便不能由我们捅破。”赵景程声音沉了下来,“林清爽的身世,关乎林家清誉,也关乎林修的官声。若贸然揭开,林修会受不住。”
沈婉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
“殿下,”她轻声道,“此事,可否先瞒着清韫?等案子了结,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在告诉她。”
赵景程回头看她,目光柔和了些:“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她是婉儿的挚友。”沈婉垂眸,“婉儿不能让她再受打击。”
赵景程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落叶,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好。此事,本王准你。但你要答应我——往后查案,莫要再独自蹲在泥地里。若有必要,让沈铮的人去。”
沈婉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已转身走向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那支梅花簪,本王会让人仿一支一模一样的,还给林夫人。真正的那支,本王留着。作为——你昨日那句‘穿白比甲的是清爽本人’的奖赏。”
门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婉坐在案前,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发髻上的兰花簪,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翠缕从门外探头进来,眨了眨眼:“姑娘,殿下方才……是在心疼你?”
沈婉脸颊微热,轻斥道:“胡说什么。他只是……怕我碍事。”
翠缕撇撇嘴,却没再追问,只笑着退了出去。
沈婉重新提起笔,在供词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白比甲之误,非误也,乃凶手借夜色行之。清爽之死,非偶然,乃必杀。身世之秘,暂封此匣,待时启之。”
她吹干墨迹,将供词收入匣中,锁好。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盆素心建兰上。花瓣洁白,花心那点殷红,在夜色中愈发鲜艳。
她知道,这场风暴,还远未结束。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