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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证链》
午时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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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未到,庙外已马蹄声急。
沈铮第一个到。他未着公服,只穿了件玄色箭袖,腰间悬着千户卫腰牌,雨水溅在靴面上,泥点斑驳。他翻身下马,大步跨进庙门,一眼便看见廊下站着的沈婉,神色一松,随即又绷紧了。
"妹妹,母亲呢?"
"娘在偏殿歇着,翠缕陪着,无碍。"沈婉迎上去,压低声音,"清韫被京尹的人带去问话了。"
沈铮眸色一沉,点头上前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庙门。
沈父随后赶到。他今日休沐,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面色凝重,见了沈婉,只问了一句:"你娘可好?"得知无碍,才长长吐了口气,转身去找沈母。
第三拨来的是林修。
他未坐官轿,骑马来的,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下了马,他连身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擦,径直往偏殿去——林夫人和林清韫都在那里。走到半路,迎面撞上被差役押送出来的林清韫,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
林清韫张了张嘴,想叫"爹",却发不出声,只红了眼眶。
林修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然后他转向带队的京尹差役头目,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我女儿,我来陪着问。有何异议,让你们京尹大人自己来跟本官说。"
差役头目哪敢拦他,连声应下。
林修这才回头看了沈婉一眼,目光深沉:"婉儿,你也来。"
最后到的是晋王。
赵景程的马车在泥泞中碾过,停得极稳。他今日着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下马车时,罗毅撑着伞跟在身后。他没先看案发现场,而是径直走到沈婉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衣摆——她裙角沾了泥,鞋面也湿了,但人站得笔直。
"没受伤?"他问。
沈婉摇头:"不曾。"
赵景程"嗯"了一声,这才转向假山方向,对罗毅道:"去,让京尹的人把勘验记录拿来。"
京尹李明渊到得最晚。他身穿一身绛色官服,下了轿便直奔假山,连脸上的雨水都顾不上擦。他蹲下身,亲自查看尸身,又翻看了仵作的验尸格目,眉头越皱越紧。
"李大人。"沈铮上前,拱手一礼,"死者林清爽,十七岁,林修大人的继女。昨夜留宿于此,与同父异母的姐姐林清韫同住一屋。今晨发现死于假山后,后脑受钝器击打。"
李明渊起身,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林清韫身上:"你便是林清韫?"
林清韫站在林修身侧,嘴唇咬得发白,点了点头。
"昨夜你与死者同屋,可曾听见任何动静?"李明渊问。
"没有。"林清韫声音嘶哑,"我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
"死者何时睡的?"
"亥时左右。她……她还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便睡了。"
"说的什么?"
林清韫顿了顿:"她说……她怕打雷,问我能不能陪她说话。我说了两句,她便不吭声了,我以为她睡着了。"
李明渊记下,又问:"你可曾察觉她半夜起身?"
"没有。"林清韫摇头,声音带了哭腔,"我真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李明渊没再追问,转身吩咐差役:"把昨晚东跨院所有留宿之人的房间,逐一搜查。床铺、地面、窗台,一寸不许漏。"
沈婉站在廊下,听着问话,目光却一直落在假山脚下那片泥地上。
雨后泥泞,脚印杂乱——有差役的,有僧人的,也有围观者的。但尸身倒伏的位置,却有些不对劲。她眯起眼,仔细辨认。
"殿下。"她走到赵景程身边,声音极轻,"您看清爽妹妹倒下的方向。"
赵景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林清爽仰面倒在假山脚下的泥水里,头朝假山,脚朝外。但泥地上的拖痕——极浅,若非仔细看,几乎辨不出——却是从假山另一侧拖过来的。
"不是摔的。"沈婉低声道,"是被拖过来的。"
赵景程眸光一沉,没有声张,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沈婉深吸一口气,撑着伞,踩着泥泞走到假山另一侧。这里更偏僻,矮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雨水冲刷后,露出一片被踩踏过的泥地。她蹲下身,借着伞遮,仔细查看。
泥地里有一枚极浅的鞋印——比寻常男子的靴印小,鞋头微翘,像是女子绣鞋的纹路。鞋印旁边,半埋在泥里,有一截断裂的簪子。
她伸手,用帕子垫着,将那截簪子拾起。
簪身是银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折断的。簪身上沾了泥和血,但那朵梅花的花瓣纹路清晰可见。
沈婉心头一跳。这不是林清爽的簪子——林清爽发间那支银簪,她今早亲眼见过,是素面的,没有花纹。这支梅花簪,她从未见过。
她将簪子攥在掌心,转身回到廊下,低声对赵景程道:"殿下,假山后发现了这个。"
赵景程接过,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下来。
"梅花簪。"他声音极低,"林夫人今日,头上插的是什么?"
沈婉一怔,仔细回想——林夫人今日穿秋香色绫袄,发间簪着赤金点翠簪,她确实没看见梅花簪。但……
"殿下,林夫人发间未见此簪。但这簪子,我曾在——"
她话未说完,沈铮走了过来,低声道:"妹妹,李大人要再问清韫一遍,爹让你也过去。"
沈婉将簪子递给赵景程,点了点头。
偏殿内,李明渊正在复核口供。
林清韫坐在一条长凳上,林修站在她身后,面色沉郁。沈婉进来,在林清韫身旁坐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林清韫反手抓住她,指尖冰凉。
"林姑娘,"李明渊翻开笔录,"你方才说,死者昨夜亥时左右睡下,你睡前她还在说话。你可记得,她说了什么?"
林清韫闭了闭眼,努力回忆:"她说……她说她白天在糖人摊前,看见了一个熟人,那人冲她笑了笑,她觉得奇怪,但没敢认。"
李明渊笔尖一顿:"什么熟人?"
"她说……像是她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哥。"林清韫声音发颤,"她说的那个表哥,好像姓王,在京城读书。"
沈婉心头猛地一跳。
王侍郎。林夫人的娘家。林清爽的舅舅家。
李明渊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与身旁的师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继续问:"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林清韫摇头,"她说了这句,便不吭声了,我以为她睡着了。"
李明渊记下,又问了几个细节,才放下笔,起身对林修道:"林大人,令嫒的口供,暂时如此。若后续有疑,还需再问。"
林修淡淡道:"李大人请便。"
李明渊告辞离去。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林修走到林清韫面前,低头看着她:"清韫,你昨晚当真什么都没听见?"
林清韫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爹……我真的不知道……我睡得沉,我……"
林修沉默片刻,伸手按了按她的肩,没再追问。他转身看向沈婉,目光深沉:"婉儿,你方才在假山那边,可发现了什么?"
沈婉看了一眼赵景程——他正站在殿门口,与沈铮低声交谈,似乎并未注意这边。她压低声音,将假山后发现的梅花簪和拖痕,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林修。
林修听完,面色骤变。
"梅花簪……"他低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清韫,你继母今日头上,可插了梅花簪?"
林清韫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她戴的是赤金点翠簪。但……但前几日我见她妆奁里有一支梅花簪,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嫁妆。"
林修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殿门口,对赵景程拱了拱手:"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殿外廊下,低声交谈。沈婉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看见林修的神色越来越沉,赵景程则始终面色平静,偶尔点一下头。
不多时,赵景程回到殿内,对沈婉道:"沈姑娘,那支簪子,本王先收着。你随本王去见李大人,把拖痕的事告诉他。"
沈婉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假山前,李明渊正指挥差役丈量现场。
赵景程走过去,将梅花簪递给李明渊:"李大人,此物在假山后矮墙根下发现,沾有血迹,疑似凶器或死者遗落之物。"
李明渊接过,仔细查看,面色一变:"这是……梅花簪?"
他立刻唤来师爷,低声吩咐了几句。师爷匆匆离去,不多时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是林夫人带来的丫鬟,名叫萍儿。
"你看看这支簪子,"李明渊将簪子递到萍儿面前,"可认得?"
萍儿看了一眼,脸色顿变,扑通跪下:"大人!这是夫人的簪子!是夫人妆奁里的!奴婢认得!"
李明渊与赵景程对视一眼,眸中精光一闪。
"传林夫人。"李明渊沉声道。
林夫人很快被带了过来。她今日虽历经变故,妆容依旧齐整,只是脸色苍白。见了李明渊,她福了一礼,声音微颤:"李大人唤妾身,有何吩咐?"
李明渊将梅花簪递到她面前:"林夫人,这支簪子,你可认得?"
林夫人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却强自镇定道:"是……是妾身的。前几日不见了,还以为是丢在府里了……怎的会在这里?"
"在假山后发现的,沾有血迹。"李明渊盯着她的眼睛,"林夫人,你昨夜可曾来过此处?"
"没有!"林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又意识到失态,压低了声音,"妾身昨夜一直在房中诵经,从未出门。这支簪子……定是被人偷了去,栽赃陷害!"
"是吗?"李明渊冷笑,"那请问林夫人,你房中的窗子,可曾关好?"
林夫人一僵:"这……夜里风大,许是没关严。"
沈婉站在赵景程身侧,默默听着。她注意到,林夫人说话时,目光几次扫向假山方向,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而更让她在意的是——林夫人今日穿的秋香色绫袄,袖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
她凑近赵景程,低声道:"殿下,林夫人袖口有裂痕。"
赵景程目光微动,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随即对李明渊道:"李大人,林夫人袖口破损,不妨查查,是否与假山上的石棱吻合。"
李明渊立刻命差役上前查看。果然,林夫人右袖口处有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边缘起毛,与假山石棱的粗糙面吻合。
林夫人脸色惨白,后退了一步:"这……这是今早不小心刮的……"
"是吗?"李明渊步步紧逼,"那林夫人可否解释,为何你的簪子,会出现在凶案现场,还沾有死者血迹?"
林夫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双腿一软,险些瘫倒,被身后的丫鬟扶住。
就在这时,沈婉忽然开口:"李大人,婉儿有一事不明。"
李明渊看向她:"沈姑娘请讲。"
"清爽妹妹后脑的伤口,仵作说角度不对,非失足摔落。"沈婉声音平稳,"婉儿方才在假山后矮墙根下,发现拖痕。死者并非从假山上摔下,而是被人从别处拖来此处,伪造失足现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夫人身上:"而林夫人袖口的裂痕,若是在假山石棱上刮破,说明她昨夜曾靠近假山。但——"她话锋一转,"婉儿记得,清爽妹妹昨夜穿的是白绫比甲。沙弥说,子时过后看见一个穿白比甲的姑娘往庙后去。若林夫人是凶手,她为何要穿清爽妹妹的比甲?"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李明渊愣住了,赵景程唇角微扬,林修则猛地转头看向沈婉,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沈婉继续道:"除非——穿白比甲往庙后去的,就是清爽妹妹本人。她并非被林夫人诱去假山,而是被人约了去。而那人,手中拿着林夫人的梅花簪,或许是偷来的,或许是林夫人给的——但无论如何,簪子出现在现场,说明凶手与林夫人有关,却未必是林夫人本人。"
她看向李明渊:"李大人,不妨查查,昨夜除了林清韫和林清爽,还有谁,住在东跨院?"
李明渊恍然大悟,立刻命差役调取留宿名册。
不多时,名册呈上。东跨院留宿的,除了林清韫、林清爽、林夫人,还有——
林夫人的贴身丫鬟,萍儿。
萍儿被带到时,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子时过后,你可曾出过房门?"李明渊厉声问。
"没……没有!奴婢一直睡在夫人房外的榻上!"
"有人证吗?"
萍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沈婉走到萍儿面前,蹲下身,声音很轻:"萍儿,你袖子上的泥,是哪来的?"
萍儿低头一看,自己袖口果然沾着泥点,顿时面如死灰。
"还有,"沈婉指了指她的鞋,"你鞋底的泥,和假山后矮墙根下的泥,是一个地方的。"
萍儿彻底瘫软在地,哭着喊道:"是夫人!是夫人让奴婢去的!她说……她说二小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奴婢把她引到假山后,给她一个教训……奴婢不知道会出人命啊!"
林夫人如遭雷击,尖声道:"贱婢!你血口喷人!"
但为时已晚。差役已在萍儿的包袱里搜出了另一支簪子——与假山后那支是一对,正是林夫人的嫁妆梅花簪。
李明渊冷笑一声:"林夫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林夫人面如死灰,身子晃了晃,被差役架住。
赵景程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对身旁的沈婉低声道:"你方才那句'穿白比甲的是清爽本人',是怎么想到的?"
沈婉垂眸,声音极轻:"因为婉儿也曾在夜里,穿着白衣裳,被人误认成别人。"
赵景程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对李明渊道:"李大人,此案既已明朗,后续便交给你了。"
李明渊躬身:"是。"
赵景程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向沈婉:"沈姑娘,你那支素心建兰簪,今日可还戴着?"
沈婉下意识摸了摸发髻——那支兰花簪还在,稳稳地插着。
她轻轻点头。
赵景程唇角微扬:"很好。此案已了,你该安心了。"
他大步离去,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
沈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假山后泥地的潮湿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偏殿。
林清韫正坐在殿内,呆呆地看着窗外。见沈婉进来,她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婉婉……我爹说……说我没事了……"
沈婉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嗯,"她低声道,"没事了。"
窗外,雨过天晴,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庙前的石阶上。
沈婉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林夫人身后,还有王侍郎,还有周家,还有更深的暗流。但至少此刻,她的好友是清白的。
这就够了。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兰花簪,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