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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曲水知音》
【陆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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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内院】
寿宴散后,陆怀瑾一回府,便被陆夫人唤去了问话。
陆夫人年约四十,保养得宜,穿一身沉香木纹的锦袍,端坐在紫檀雕花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态雍容。她虽不常出门,但京中各家贵女的品性家世,却都装在心里。
“瑾儿,今日林御史的寿宴,如何?”陆夫人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儿子那尚带几分兴奋的脸庞。
陆怀瑾心中一动,知道母亲是在考察。他收起几分外放的喜悦,恭谨回道:“回母亲,林家寿宴办得周全。林大人虽是御史,却无戾气,待客极诚。林小姐清韫那性子,活泼直爽,倒是和她父亲一样。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柔光,“最让儿印象深刻的,是沈家的婉娘子。”
陆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哦?那沈家丫头,我听闻是个才女,今日席间,她如何?”“母亲,沈家妹妹性子沉静,才情卓绝。”陆怀瑾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欣赏,“儿在席间偶见她所作的词,清冷孤高,不落俗套。且她抚琴时,指法娴熟,意境深远,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儿观她待人接物,虽言语不多,却极有分寸,是个知书达理、坐得稳的。沈家家风极正,沈大人夫妇恩爱和睦,沈铮兄长也是正直有为的青年。若能得此女为媳,实乃陆家之幸。”
陆夫人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如此说来,这沈家丫头倒是个知进退、有风骨的。家风清正,比什么都强。”她对这个未来儿媳的初步印象,已然定了调——才女、端庄、有傲骨。这完全符合她对“陆家少夫人”的审美标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上巳节兰亭雅集,你便多留心些。若她去,我也正好亲自相看一番。”
陆怀瑾见母亲首肯,心中大喜,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来。他只道母亲已然满意,却不知这“满意”建立在他对沈婉毫无保留的赞美之上,一旦这印象被外力扭曲,后果难料。
陆夫人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如此说来,这沈家丫头倒是个知进退、有风骨的。若能娶进门,倒也不算辱没咱陆家。”她对这个未来儿媳的初步印象,已然定了调——才女、端庄、有傲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夫人,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李云舒姑娘来了,说是给夫人送新得的杭绸来。”
陆夫人眉头微挑,这李云舒是永昌侯的嫡次女,家世虽好,却是个极会来事的。不过她既然来了,陆夫人也不好不见,便道:“让她进来吧。”
帘笼一挑,李云舒端着一个小巧的红木匣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缕金百蝶穿花裙,容貌娇美,举止得体。她先是恭敬地向陆夫人行礼,柔声道:“伯母万安。云舒前日得了几匹上好的杭绸,花色清雅,想着伯母素爱素净,便拿来给伯母瞧瞧,若是不嫌弃,便裁几件夏衫。”
陆夫人笑了笑:“你这丫头,总是这般有心。”她示意丫鬟接过匣子,心中对李云舒的乖巧又添了几分好感。
李云舒乖巧地立在陆夫人下手,眼波流转,恰好听到陆怀瑾方才提及“沈家妹妹”的才情。她脸上那抹温顺的笑意不变,心底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一直听闻陆怀瑾才貌双全,寿宴一见,果真如此。自然不愿听到别的女子被他如此夸赞。她眼珠一转,顺势接话道:“方才云舒在门外,隐约听公子谈及沈家姐姐的才情。沈姐姐声名在外,云舒也久仰了。只是……”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沈姐姐那般清高孤傲,写的词又多是‘傲骨’之类,云舒愚见,这般性子,怕是只适合做那案头的清供,看着是美,却经不得半点风霜雨雪。若是进了人家,整日里吟风弄月,怕是担不起操持家务的重任呢。”
这话说得极刁钻。表面上是在夸沈婉有才,实际上却是在陆夫人心中植入了两个概念:一是沈婉“娇气,经不起事”;二是沈婉“只会风花雪月,不懂实务”。这正好戳中了陆夫人作为当家主母的痛点——她需要一个能帮自己撑起陆家内宅的儿媳,而不是一个只会写诗的才女。
陆怀瑾闻言,眉头微蹙,正欲反驳,陆夫人却摆了摆手,若有所思地道:“你这丫头,倒是看得透彻。不过,家中有咱们这些老的撑着,年轻人有点傲骨也不是坏事。”她虽如此说,但眼神里却明显有了几分考量。
李云舒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只温顺地笑了笑,心中却暗道:沈婉,咱们走着瞧。你有才情又如何?只要伯母觉得你“经不得风霜”,这陆家少夫人的位置,你就坐不稳。
【兰亭溪畔】
上巳节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京城的达官显贵们几乎倾城而出,汇聚在城外的兰亭溪畔。祓禊踏青,曲水流觞,这是一年中最能彰显门第与才情的场合。
沈家的车驾到时,沈婉一下车,便觉四周目光如织。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留仙裙,外罩一件月白绣小朵折枝梨花的披风,发髻上只斜簪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并未过多装饰,却因气质清冷,反倒在一众盛装打扮的贵女中,透出一股遗世独立的风姿。
林清韫紧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鲜亮的石榴红,扯着嗓子道:“我的婉婉,你慢些走。你看那边——李云舒那块‘膏药’,又黏在陆夫人身边了!自打寿宴那日她给陆夫人奉了那盏参茶,这陆夫人去哪儿她跟到哪儿,真真儿是把陆夫人哄得找不着北了。”
沈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中了然。
确实,自登门拜访后,李云舒觉着和陆夫人拉近关系,得到青眼后,但凡有这种场合,李云舒总是不离陆夫人身侧。此刻,陆夫人正坐在一张铺着锦垫的胡床上,李云舒便柔顺地立在一旁,正俯身为陆夫人掖了掖盖在膝上的薄毯,动作娴熟得像做了千百遍。她今日穿了一身与陆夫人衣裙同色系的月白绫子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温顺得体的笑容,正低声与陆夫人说着什么,逗得陆夫人眉眼舒展。
见沈婉望来,李云舒眼神微动,那抹温顺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起身,姿态优雅地迎上来,福了一福:“沈姐姐来了。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衬肤色,清雅极了。”语气亲热,仿佛与沈婉是多年挚友,完全看不出寿宴上那点因陆怀瑾而起的暗涌。
沈婉性子淡,只微微颔首还礼:“李妹妹客气了。”
陆怀瑾此时也看见了她,眼中瞬间漾开暖意,他匆匆与旁人交代两句,便快步迎上,折扇轻摇,风度翩翩地行了一礼:“沈姑娘,清韫,怀瑾等候多时了。母亲在那边,正念叨着婉娘子呢。”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沈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云舒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柔声道:“陆公子说得是,伯母确实惦记沈姐姐。姐姐快请过去坐吧,这儿风大。”她说话时,身子微微侧开,恰好挡住了沈婉直接走向陆夫人的路径,又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指尖似无意地划过陆怀瑾的袖角。
陆怀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沈婉身边靠了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只对李云舒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有劳李姑娘费心。”
林清韫在后面看得直翻白眼,忍不住低声嘀咕:“费什么心,显着你了?又挣又抢的,真当自己是陆家的人了?”
李云舒仿佛没听见,依旧笑得温婉,引着众人来到陆夫人面前。陆夫人见沈婉来了,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婉娘子来了?快坐到我身边来,这丫头,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位置,原本是李云舒站了许久的。
李云舒眼底闪过一丝黯淡,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退到一旁,乖巧地站着,只是那落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她深知,沈婉是陆夫人眼下更中意的儿媳人选,她不能急,只能慢慢来。
众人依次落座。按照规矩,羽觞酒顺着蜿蜒的溪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需饮酒赋诗。轮到陆怀瑾时,他并未急着饮酒,而是站起身,目光温柔地环视一周,最后定格在沈婉身上。他轻摇折扇,朗声吟道,声音清越,恰好能让在场的名流们都听见:
“玉指轻挥冰弦冷,墨痕淡染碧云深。
不随桃李争春色,独抱幽贞寄素心。”
诗音落下,满座皆静,随即是热烈的叫好声。几位太学士纷纷点头,低声议论:“好一个‘独抱幽贞寄素心’!陆探花此诗,深得沈姑娘神韵啊!”
沈婉的心,在听到第二句时便猛地一颤。
“独抱幽贞寄素心。”
这不正是她《卜算子·兰》词中“不随群卉”的心境吗?他懂!他真的懂!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有用那些轻浮的艳词来讨好她,而是用这样一首诗,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最隐秘的傲骨。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她。她抬起头,看向陆怀瑾,眼中原本的羞涩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名为“知音”的感动。
“好诗!”林清韫在旁边拍手叫好,凑到沈婉耳边低语,“婉婉,你看,我就说他懂你吧!”
沈婉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低声道:“公子……诗作得极好。”
陆怀瑾心中大喜,正欲趁势再与沈婉多说几句,却听得不远处传来赵景程清冽沉稳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温软春水中的寒冰。
“陆公子此诗,清雅脱俗,深得静气。只是……立意稍显局促,未免可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赵景程不知何时已至,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神色淡漠。他只一身暗紫色劲装,腰间别着那支紫玉箫。作为皇室成员,他出席这种场合本是常态,但此刻他的出现,却让周遭的气温似乎降了几分。
陆怀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面对晋王,他不敢造次,只能虚心请教:“殿下教训的是,不知殿下以为,何诗为佳?”
赵景程并未看陆怀瑾,目光甚至没有在沈婉身上多做停留,只是看着潺潺的溪水,淡淡道:“上巳佳节,临水赋诗,当咏其志,而非一味耽于清幽。譬如这曲水,流经百里,润泽万民,其功甚伟。若只写其蜿蜒之美,不及其疏导之利,便是舍本逐末。”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朗声吟道,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清流九曲出昆仑,直下银河洗垢尘。
莫道柔波无剑气,能教沧海化良田。”
此诗一出,满座皆静。
这诗气势磅礴,格局之大,完全碾压了陆怀瑾那首精致的小雅之作。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俯瞰江山的宏大叙事。几位年长的官员听得频频颔首,永昌侯李翱更是抚掌称赞:“好!好一个‘能教沧海化良田’!殿下此诗,气魄雄浑,老臣佩服!”
沈婉听着这诗,心中却毫无波澜,甚至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这位殿下,怎么总是这样?好好的雅集,大家都在抒发胸臆,他偏偏要谈什么水利、民生。这等经世济民的宏大抱负,固然令人敬佩,但在这上巳佳节,在这曲水流觞的轻松氛围里,未免太过沉重,也太过扫兴。他就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非要闯进这温暖的春光里,让人无所适从。
她只觉得赵景程不懂风雅,不懂他们这些读书人的情趣。陆怀瑾的诗是知己,是共鸣;而赵景程的诗,是训诫,是高高在上的说教。她甚至觉得,赵景程是在故意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显得陆怀瑾的诗太过小家子气。
陆怀瑾立刻抓住了沈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厌烦,心中一定。他知道自己不能硬刚,也不能示弱,必须巧妙地化解这尴尬,并将沈婉拉回自己阵营。他连忙笑道:“殿下日理万机,心系黎民,所作之诗自然不同凡响。只是,这等经世济民的宏大抱负,与我等读书人寄情山水、抒怀咏志的闲情,终究是两回事。我辈文人,于这兰亭中,赏画吟诗,砥砺心志,亦是修身正道,未必便是‘舍本逐末’。还请殿下莫要扫了沈姑娘的雅兴。”
他这话,既捧了赵景程的地位,又守住了自己“风雅”的阵地,还巧妙地将沈婉拉到了自己这一边,暗示赵景程在“扫兴”。
沈婉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陆怀瑾说得对极了!赵景程是王爷,考虑的是天下万民;而他们,是读书人,追求的是心灵的契合与艺术的陶冶。两者本无高下之分,只是道路不同。赵景程如巍峨高山,令人敬畏却不可触及;而陆怀瑾,却是那山涧清流,能与她并肩同行,懂得她每一分心绪。她还是更喜欢陆怀瑾。
就在陆怀瑾化解了赵景程的“打压”,沈婉心中对他好感倍增之时,一直安静侍立在陆夫人身后的李云舒,忽然柔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传到陆夫人和几位邻近的夫人耳中:
“陆公子这首诗,真是体贴人意呢。”她眼睫微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沈婉恬静的侧脸,“沈姐姐素来清高,有陆公子这般知己,真是福气。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又连忙掩口,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偷眼看了看陆夫人,那神情像是怕说错了话惹陆夫人不快。
“只是什么?”陆夫人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想起寿宴后李云舒那乖巧的模样,语气愈发温和。
李云舒脸颊微红,越发显得楚楚可怜,低声道:“只是这‘幽贞’二字,最怕风霜。伯母您常说,过日子终究要烟火气,若是日后境遇不顺,这‘幽贞’只怕也要打折吧?云舒多嘴了,还请伯母责罚。”
这话看似无心,实则歹毒。一来抬高了沈婉的“清高”,二来却暗示沈婉“娇气、经不起事”,三来还把“境遇不顺”这种不吉利的话引了出来,更是在陆夫人心中埋下了一颗“沈婉撑不起事”的种子。而且,她特意提到“伯母您常说”,显得自己深得陆夫人信任,并非空穴来风。
陆夫人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沈婉一眼,没说话,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考量。似乎……确实......
林清韫在后面气得差点跳起来,刚想开口讽刺,却被沈婉悄悄拉住了袖子。沈婉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她自然听出了李云舒话里的恶意,也感受到了陆夫人那一瞥中的变化。但她不能发作,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若表现出一丝不悦,反倒坐实了“清高难伺候”的名声。她只能装作没听懂,或者……是选择相信陆怀瑾不会受这言语影响。
陆怀瑾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眉头微蹙,正欲开口维护沈婉,却见沈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在意。陆怀瑾心中一软,更觉沈婉识大体,便只冷淡地扫了李云舒一眼,并未接茬,转而继续与沈婉低声交谈,彻底将李云舒晾在了一边。
李云舒脸上那抹怯生生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温顺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目光在沈婉和陆怀瑾交握的手(虽然只是衣袖相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嫉恨的光芒一闪而过。她知道,沈婉在陆怀瑾心中的分量,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撼动的。但她有的是耐心,她会等着,等着沈婉自己露出破绽,等着陆夫人对沈婉的那点“慈爱”,慢慢消磨殆尽。
远处的凉亭里,赵景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李云舒那副扮猪吃老虎的模样,又看了看沈婉被迫隐忍的侧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巧言令色,鲜矣仁。
他在心中冷冷评价了一句。这李云舒,心术不正,挑拨的手段却颇为明显。沈婉这般性子,若真进了陆家门,怕是要被这等人磋磨得遍体鳞伤。只是,这与他何干?他只是来看看,这沈婉所谓的“幽贞”,到底有几分硬度,能经得起几回这样的“风霜”。
他不再多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去。暗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婉看着赵景程离去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对着陆怀瑾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甜美的笑容:“陆公子,我们继续吧。”
春风拂过,落英缤纷。在沈婉眼中,这世上只剩下陆怀瑾那温润的笑意,和耳边尚未散去的、属于知己的琴音。至于那位冷面的王爷,和那个看似温顺、实则心机的李云舒,早已被她抛诸脑后,像一阵无关紧要的冷风,吹过便罢。
她不知道的是,李云舒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已经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进了陆夫人的心里。而赵景程那冷眼旁观的姿态,也预示着,当风雨真的来临时,这“幽贞”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