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4、《花影守心》 上巳节

　　上巳节过后，春深日暖，京中贵族圈里流传起一则消息：城西静心庵的厨斋近来翻新了菜式，尤其是那道“玉兰斋”，以新鲜玉兰花瓣入菜，清香扑鼻，食之忘俗。更有传闻说那玉兰得菩萨加持，女子食之容颜清净、姻缘和美。

　　陆夫人信佛，又听闻这素斋的名头，心中一动。她虽未全信传闻，却借这由头，正好带未来儿媳出去走走，品一品清味，顺道相看相看沈婉的品性。

　　这日，陆府管事妈妈亲自登门沈府，奉上一封陆夫人的烫金请帖。帖上字迹端庄，言明听闻静心庵素斋清绝，特设斋宴，请沈家小姐一同前往，“同品清味，共沾法喜”；又因永昌侯府李小姐常伴左右，需林小姐直来直往的个性来牵制住李小姐，索性一并邀上，沿途有个照应。

　　沈母接过帖子，见礼数周全，又是为“品斋积福”，自无不允。沈婉得知是去静心庵，心中微甜，又有些紧张。静心庵是京城名刹，能得陆夫人亲自邀约品斋，已是准婆媳间极重的礼数。她只盼着那日晴好。

　　三日后，天朗气清。静心庵外车马稀疏，不同于大寺的喧闹，这里多了几分清幽。沈婉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衣裙，外罩银狐坎肩，清雅端庄。她随母亲下了马车，便见陆夫人的青绸大车已停在一旁。陆夫人由丫鬟搀扶下车，一身沉香色华服，气度雍容。李云舒果然跟在身侧，也是一身华服，正殷勤为陆夫人理着披风褶皱，嘴里念叨：“伯母，这庵堂虽雅，台阶湿滑，您千万当心。”

　　见沈婉母女到来，陆夫人脸上露出慈爱笑意，拉过沈婉的手，触手微凉，便道：“婉娘子来了，好孩子。这素斋讲究个‘鲜’字，咱们莫要误了时辰。”态度一如往常温和。

　　李云舒立刻笑道：“伯母放心，云舒已让庵里留了最好的雅间。沈姐姐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应景，只是坎肩看着单薄，若是用了素斋，恐寒气入体呢。”话看似关心，实则仍暗戳戳提沈婉体弱。

　　陆怀瑾今日也随行在侧，以陆家男丁身份照料母亲车马。见沈婉，眼中闪过温柔，却碍于场合只恭敬行礼：“沈伯母，婉娘子，怀瑾这厢有礼了。斋堂已备好，请母亲与各位夫人小姐移步。”

　　品斋过后，众人在庵后“洗心亭”小憩。此处有一片杏花林，虽不如别处繁盛，却别有一番清幽。陆夫人便道：“这庵后的杏花倒是清幽，你们年轻人，去散散步吧，莫要闷坏了。云舒，你陪着些，莫要摔着。”

　　陆怀瑾心领神会，引着沈婉往林中走去。李云舒刚要跟上，却被林清韫一把拉住：“李姐姐，你看那杏花枝头似有鸟雀筑巢！咱们莫去惊扰了它们，就在亭子里等着吧。”林清韫今日是特意护法来的，哪能让李云舒去搅和。

　　李云舒被缠住，眼睁睁看两人步入花林深处，气得牙痒，却只能强笑陪林清韫看鸟。

　　花林深处，落英缤纷。陆怀瑾见左右无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柔情：“婉娘子，自兰亭一别，怀瑾日夜悬想。今日得母亲设斋相邀，又能与你同游这清幽之地，实乃天意。这玉兰斋虽好，终是身外之物，怀瑾只愿能留住这清味，更愿能护你一世安宁，不知你是否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沈婉听得心动，想起他那些懂她词意的诗，想起他今日为母亲分忧的懂事，心中那点因李云舒言语生出的芥蒂瞬间消散。她低下头，耳根泛红，轻轻点头。

　　陆怀瑾见她应了，心中狂喜，从袖取出锦盒，打开，里面一支温润白玉簪，簪头雕含苞玉兰，与他诗中“素心”暗合。“婉娘子，此簪名‘守心’。怀瑾自知才疏德浅，唯有一颗守护之心，天地可鉴。愿以此簪，聘你为我陆家之妇，不知你可愿接纳？”

　　沈婉看着玉簪，眼中泛起水光。她伸出微凉的手，没接锦盒，却轻轻握住陆怀瑾递簪的手。两只手一温一凉，在漫天花雨中紧紧相握。“……愿与君，共守此心。”她低声道。

　　远处林清韫撇撇嘴，对李云舒低声道：“总算成了。李姐姐，你看够了没？鸟儿都要被你盯飞了。”李云舒脸色煞白，看沈婉袖中玉色，指甲掐进掌心，只强笑：“沈姐姐好福气……只是风花雪月终究闲情，过日子还得柴米油盐呢。”

　　回程马车上，陆夫人闭目捻佛珠，忽开口：“沈姑娘。”沈婉连忙垂首：“陆夫人。”“那玉簪成色难得。怀瑾这孩子行事出人意表，今日心意，想必你明。只是风花雪月与柴米油盐终究两回事。云舒话直白，却有道理。过日子要落到实处。你才情可喜，若为真为陆家妇，这‘才情’便要收一收，多学持家。‘守心’二字，守孤高傲气便狭隘，守陆家安稳才是正道。”语气温和却明晰，是点拨，是考察。

　　沈婉心头一凛，抬眼恭敬行礼：“夫人教诲，婉婉铭记。今日收簪是婉婉孟浪。才情不过是雕虫小技，安身立命、持家睦族才是根本。婉婉虽愚钝，愿从今多学实务，不敢以风花雪月为念，定不负夫人与公子今日知遇之情。”她不提“情”，只提“知遇”，保全陆怀瑾面子，也表了向务实靠拢的态度。

　　陆夫人眼中闪过极淡满意，淡淡“嗯”一声，复闭目。李云舒听得咬牙，本想陆夫人嫌沈婉，反给沈婉转圜机会，只能压下嫉恨，笑意不达眼底。

　　马车先停沈府。沈婉下车腿微软，至内院便被沈母唤住。沈母已知行程，温声问：“今日陆夫人设斋可顺心？”沈婉低应，手摸向袖中玉簪，红着脸取出递上：“陆公子……赠了这支簪子给女儿。”沈母接簪细看，玉质极佳，抬眼见女儿羞红却带坚定，未责私收信物，只将簪递还，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成色是好，陆公子有心。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收下便是应了心意。陆家门槛不好跨，日子不好过。既选了，便想清楚。你父亲与哥哥处，我自会商议。你且安心在家，莫胡思乱想。”“女儿明白。”沈婉接簪，心甜且忐忑。

　　彼时陆怀瑾未回府，借口顺路亲赴沈府书房外求见沈父沈铮。沈父正与沈铮说话，讶而见之。陆怀瑾见沈父直接行大礼，诚恳郑重：“沈伯父，沈兄。今日静心庵一别，怀瑾忐忑。不才斗胆将家传‘守心’簪赠婉娘，聊表心意。怀瑾对婉娘非一时兴起，实乃心仪已久，愿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婉娘为陆家之妇，共度一生。今日虽孟浪，绝无轻慢。恳伯父与兄长成全！”姿态低却有担当。

　　沈父捻须看沈铮，缓道：“陆公子请起。事关小女终身，老夫需与你母亲商议，亦观你日后品行。既有心，回去候着。簪子……”看沈铮。沈铮接口，平淡却带压：“陆公子，我妹心性单纯却刚烈。你赠簪是情；日后不能护她周全半点委屈，这簪子沈家有权收回。望谨记今日言。”陆怀瑾心一紧，再躬身：“怀瑾谨记沈兄教诲！若得婉娘为妇，定视若珍宝，护她一世，不敢懈怠！”沈父微颔：“既如此，你且回吧，静候佳音。”陆怀瑾行礼退下。

　　回陆府，陆怀瑾先去请安。陆夫人喝茶，淡问：“去了沈家？”

　　“是。见沈伯父与沈兄表了心迹。沈伯父未置可否，让候着。沈兄多警示，儿子记下。”

　　“私赠信物已是孟浪。沈家反应意料中。沈大人沉稳，沈铮明白人。不立刻应允是规矩是考验。你日后更稳重，莫让我与你父操心。”

　　“儿子知错。”

　　“簪子她收了？”

　　“是，婉娘子收了。”

　　陆夫人点头：“这丫头有胆识。你既选她，便负责到底。沈家清正，婉娘性偏冷，你多哄着，莫让她在陆家受委屈。多教她人情世故，莫整日风花雪月。陆家少夫人位置，不好坐。”

　　“儿子明白。”

　　李云舒侍立一旁，听陆夫人教儿子如何待沈婉，知最后希望灭了，低头掩住绝望嫉恨，只觉陆府温暖再与己无关。

　　沈婉回房取簪放掌心，比先前沉些。想起陆怀瑾花林誓言、陆夫人车中点拨、母亲复杂眼、哥哥严警。路不似想中铺满鲜花。可一想陆怀瑾温柔坚定眼，心又安。“愿与君共守此心。”低声重复，将簪小心收进妆奁最里层。既收了，不退。只是这“守心”路多长多难，她尚不知。

　　窗外春阳好，杏花影斜。京中无人知，千里外江南江堤上，赵景程正勒马看水势，玄青披风沾泥。他未回头，只淡声对身侧沈铮未来同僚道：“陆怀瑾这人，诗写得妙，簪子送得巧。可关山风雪来时，玉兰谢得比谁都快。”说罢策马入雨幕，再无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