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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光 太史令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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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太史令回去了,但没一会他带着三十二卷旧简又回到了观星台,他教那些旧躺在观星台的地板上,一卷一卷的翻着,时而望向星空,时而看向旧简,他就这么查找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然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道痕早已消散。
可那又怎样,还是没查到,他不信邪。于是他又把那三十二卷从头过了一遍。
任其手指被竹片毛刺划了三道口子,血珠渗出来,蹭在简面上,他也顾不上擦。
直到他翻到了最后一卷——是最底下压着的那卷,虫蛀了大半,字迹漫漶。
他本没指望这一卷能查到些什么,但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卷上记的不是楚国的事,是越国!
越国庄王六年,北天有光痕一道,三日乃消。记事的史官在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在仓促间补上去的——
"是岁(这一年),越国大旱,赤地千里。次年,其弟献毒酒弑越王,遂自立。"
太史令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合上那卷简,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有去正殿,也没有去寝殿——他直接往宫门走。守门的卫士拦了一下,见他手里攥着那卷虫蛀的简,脸上神色不对,让开了。
太史令走进晨光里,往楚良王的书房去了。
太史令进去的时候,楚良王正在案前批阅竹简,见他未得通传便闯了进来,笔尖微顿,抬起头。
太史令将那卷虫蛀的旧简搁在案上,摊开,指尖点着那一行小字,声音干涩:“陛……陛下,天痕之事,臣……臣查到了。”
楚良王搁笔,低头去看。
当他读到末尾那行潦草小字时,眉心跳了一下。
楚良王慢慢抬起头,看着太史令,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是来告诉孤,这道天痕,要带来大旱,而这大旱之后,孤的兄弟会献毒酒?”
太史令微微点了点头。
楚良王见此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想笑:“可孤——没有兄弟呀,哪来的兄弟献毒酒?”
闻言,太史令整个人愣住了。
见此,楚良王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语气慵懒:“先王有四子,长子病故,次子战死沙场,三子即孤,四子襁褓中夭亡。今存者,唯孤一人……”
太史令听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良王就这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而站在楚良王对面的太史令,则是低着头,脊背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哪里得罪了楚良王……
那卷虫蛀的旧简还摊在案面上,晨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把越国史官那行潦草的小字照得发白。
楚良王抬起头,看向太史令:“卿为查此事,想必是彻夜未眠吧?”
楚良王此言一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是…是,陛下……”太史令脑子空白了几秒后,赶忙回道。
楚良王闻言点了点头:“爱卿此事你莫再操心了……”他顿了顿:“越国之事,终究是越国之事。孤与越国,既非同姓,亦非同根,那毒酒再毒,也毒不到孤的案头来。”
他抬手,将那卷虫蛀的旧简轻轻合上,推回太史令面前:“卿且去歇着吧。那天痕散了,便是吉兆;而那天痕遗留下的那点凶,孤自会下诏祈谷、开仓、修渠。至于兄弟——孤没有,倒是也省了那一桩心事……”
太史令怔怔地站着,指缝里还渗着干涸的血迹,嘴唇动了动,终于俯身叩首:“臣……告退。”
他退出门槛时,晨光正盛。楚良王独自坐在书房里,低头看着那卷合拢的旧简,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没有兄弟……也挺好的……”
一个时辰后。
楚良王从书房出来,穿过回廊,直接往王后的寝殿去。
寝殿里,王后正斜倚在榻上,见他来了,眼里漾开一点笑意:“陛下今日来得倒早。”奶娘抱着小公主立在榻边,见他走近,忙要行礼,他摆摆手,俯过身去看襁褓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
彼时小公主正醒着,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不知在看什么,忽然咧开没牙的嘴,冲他“啊”了一声。楚良王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那小手便攥了上来,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王后看着这一幕,轻声道:“这孩子,倒是跟陛下亲。”
楚良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任由那根手指被小公主攥着,嘴角的弧度却没落下去。奶娘也在一旁抿着嘴笑着,屋子里一时温煦得像春日的春光。
从这往后,他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日从朝堂回来,必定先到王后这里来坐上一坐,看看那个小丫头。有时她醒着,他就抱一会儿;有时她睡着了,他便在榻边站着或坐着看上那么一会儿,也不出声。
内侍们私底下都嚼舌根,说陛下从前都是冷着一张脸,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连走路都比从前轻快了些。
王后将这些话学给他听,他也只笑笑,不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井井有条,不慌不忙。
朝堂上该议的事照常议,该批的简照常批,只是暮鼓响过之后,楚良王总有一个去处——那扇门推开,里头有奶娘的轻哼声,有炉子上的暖茶,有一个小丫头含含糊糊的咿呀声,还有王后低头缝小衣裳时针脚划过布帛的窸窣声。
一个月,说慢也慢,说快也快。等铜壶滴漏走到那一日,礼官一早便捧着笔墨竹简候在了正殿门外。
满月了。
按楚国的规矩,王族子女满月之日,方由父王赐名。名定,则录于宗谱,烙于玉牒,才算正式归入宗室,受宗庙庇佑。礼官将竹简铺在案上,墨研好了,笔蘸饱了,躬身退到一旁。
楚良王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片空白的简面,想了想。
然后他提笔,落了三个字——林楚朝
王后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念道:"林楚朝……林是陛下的姓,楚是咱们的国,朝……是朝阳的朝?"
楚良王"嗯"了一声:"她生在晨光里。"
闻言王后笑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公主,柔声道:"听见没有?你叫林楚朝。"
怀里的小丫头自然是听不懂的,只管挥着小手咿咿呀呀。楚良王伸手把她接过来掂了掂,低头对上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你上头还有四个兄姐呢。"
话落,楚良王搁下笔,将竹简递给了候在一旁的礼官。礼官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楚良王低头看着王后怀里的小丫头,她还什么都不懂,但总有一天,她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