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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种 公主降世携 ...

  •   楚良王十八年仲夏的一个早晨。

      本该是炎炎烈日,可那天天亮时,天边压了一层厚厚的云。云从北边来的,压得很低,像是谁把整个楚国的天都往下按了三尺。宫人们站在廊下仰头看,没人敢说话。

      "要下雨了……"老内侍小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青石板上。紧接着,滴答……滴答……雨密了,急了。雨帘从屋檐倾下来,把整个王宫罩得灰蒙蒙的。蝉全哑了。

      雨幕中,王后的寝室内低低的呻吟透了出来,像是被谁捂住了嘴,一声接着一声,闷闷的,压在雨声底下,不仔细听几乎要错过。廊下的宫人没人转头,但每个人的背都紧紧地绷着。

      雨下得最大的那一刻,廊下最年轻的那个宫女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冷,是膝盖撞在了柱脚上——她退了一步,自己都没察觉。老内侍没回头,只说了一声:"站稳。"

      她站直了,但攥着袖口的那只手还在抖……

      雨下了两刻钟后,忽然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一截。那一瞬间,整个王宫静得能听见屋檐最后一滴水珠悬而未落的声音。

      然后——

      哇!哇!哇……

      婴儿的哭声穿透宫墙。北边那层压了三尺的云,忽然裂开一道缝。一束光斜斜打下来,正好落在王宫正殿的青铜鼎上。然后全城的人都看见了——那束光里,有一只白鸟从云缝中穿过,径直飞向王宫深处。

      老内侍抬头看了一眼,把帕子收回袖中,低声说了一句话:

      "楚国要变天了……"

      而另一边的楚良王听到了婴儿哭声,看到白鸟入宫,走进寝殿。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他看了看婴儿床:"是男是女?"

      没人回答。

      他拨开襁褓,看了一眼。

      那只方才穿过云缝、飞过青铜鼎的白鸟,此时正落在寝殿的檐角上,歪着头,透过窗棂望向里面。

      楚良王把襁褓重新盖上了。直起身,转身走出寝殿,对廊下的老内侍说:"传孤口谕,王后诞下公主,母子平安。"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老内侍愣了一瞬,低头去了。

      消息像水一样从王宫漫出去,漫过宫墙,漫过郢都的街巷,漫进每一间茶肆、每一座府邸。"生了?""是公主。""白鸟入宫那个?""对,就是她。""嚯——"

      城里炸了锅。但宫里安静得反常。

      楚良王从寝殿出来之后,先去了书房。奏章堆了半案,他坐下来一封一封地批。批得比平时慢,但笔迹稳当,批语也稳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午膳端上来,他吃了。炙鱼吃了半条,羹喝了两口,箸搁得平平整整。

      午后有三位大夫求见,为的是南境军粮的事。楚良王一一听了,一一回了,语气如常。临走时其中一位大夫多嘴问了一句:"听闻今日公主降世,天有异象——"

      楚良王看了他一眼。

      那大夫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躬身告退。

      书房又空了。楚良王重新拿起奏章,批了两行,忽然停了笔。他没抬头,就那么盯着笔尖,盯了很久。窗外有宫人轻声走过,脚步压得极低。

      他终于搁了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白亮变成暖融融的金色。正殿的青铜鼎在远处静静蹲着,鼎身上那束晨光早就不在了。

      他看着那只鼎,想起今早那束光落上去的样子。想起那只白鸟穿过云缝的样子。想起襁褓里那张小脸——那么小,小到他一个手掌就能托住整张脸。

      他站了很久。

      戌时,天彻底黑了。初夏的夜风裹着湿气从北边吹来,楚良王走出书房,没有去正殿,也没有去寝殿。就是出了门,在廊下站住了。

      雨后夜空干净得像浸过水的青绸,星星密得出奇。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个什么细细的东西慢慢浮上来——说不上来,不痛不痒,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像一根头发落在手背上,找不着,但感觉得到。

      然后他看见了北边天际那道浅痕。不亮,不闪,像指甲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楚良王盯着它看了很久,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对身后说:"去,把太史令叫来。"

      老内侍应声去了。楚良王没有回屋,就在廊下站着。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轻轻翻动,他也没动。他看着那道痕,像在看一道刚愈合的疤。

      太史令来得很快,一路小跑,在廊下跪了。楚良王没让他起来,指了指北边:"你替孤看看,那是什么。"

      太史令抬头。片刻之后,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陛下——"

      "你先看。看清楚了再说。"

      太史令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跪在廊下,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道痕。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着,把他紧抿的嘴唇照得分明。

      楚良王也没有催。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抄进袖子里,目光越过太史令的头顶,落在北边那道若隐若现的光痕上。

      夜风又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远处不知哪座宫室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短促的,像被谁轻轻捂了一下就止住了。

      楚良王的眼睛微微闭了一下。

      他听得出,那是他女儿的声音。

      这一整天,他批了奏章、见了大夫、吃了午膳、看了那道痕。可直到此刻,直到那一声短促的啼哭穿过夜色钻进耳朵里,他才忽然意识到——

      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再去看过那个孩子。

      他把那只攥着他拇指的手、那张一个手掌就能托住的小脸、那一声穿透云层的啼哭——全都丢在了晨光里,然后转身走出去,下了一道旨,批了一下午的奏章,吃了一顿尝不出味道的午膳,见了几位说了一堆废话的大夫,又站在这廊下,看了一晚上的星星。

      他在躲。

      他楚良王,楚国的一国之君,今天早上推开寝殿的门之后,整整一天,没敢再回去看一眼自己的女儿。

      "陛下。"太史令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把他从走神里拽了回来。

      楚良王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太史令。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表情三分是惊,七分是惧。

      "你说。"楚良王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太史令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臣斗胆……那道痕,是今日晨星过午之后留下的。臣对过旧简,楚国三百年来,白鹄入庭,云开日现,鼎受天光——这三者合一的旧典,只有一次。"

      "景王三十七年。"楚良王说。

      "是。"太史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景王三十七年那一次,没有这道痕。臣查遍所有旧简拓片,没有。这道痕……"

      他停住了。

      "说下去。"

      "这道痕,是今日才有的。"

      楚良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史令的额头重新抵在了地上。久到廊下的灯笼又跳了一次烛火。

      "所以呢?"楚良王终于开口,"吉,还是凶?"

      太史令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处闷闷地传上来:

      "臣……斗胆说一句。今日的天象,旧典里没有。臣翻遍星图、卜辞、旧简、拓片——没有一模一样的。若硬要分吉凶……"

      他顿了一下。

      "吉是那只鸟给的。凶是那道痕留的。"

      "那到底算吉还是凶?"

      太史令沉默了很久,最终说:

      "陛下,臣不知道。"

      楚良王没有斥他。他低头看着太史令伏在地上的脊背,又抬头看了一眼北边那道痕。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袖口里。

      "不知道……"楚良王重复了一遍,像是细细咂摸这两个字的味道,咂摸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太淡,淡得灯笼光照不大清楚。

      "那就先不知道吧。你回去吧。明日早朝,若有人问起天象的事——"

      "臣知道该怎么说。"太史令接道。

      楚良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挥了挥手,太史令起身,退入夜色里。

      廊下只剩下楚良王和老内侍。

      又一阵夜风过来,远处那一声啼哭没有再响起。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楚良王忽然转过身,往寝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老内侍躬着身,也不问,就那么等着。

      楚良王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夜风一吹几乎散干净:

      "明日再说吧。"

      他迈开步子,往书房走了。背影被灯笼拉得很长,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晃。

      老内侍跟在后面,把灯笼举得稳稳的,照着他脚下的路。

      楚良王十八年仲夏,巳时,小公主降世,携白鸟入庭,天裂云开,鼎受日光,北天留痕,星象难辨。

      吉凶未定。

      她父亲今日没有去看她第二眼。

      但天下的风,已经开始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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