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瑄玉姿（重生）》满堂春彩

6、曲水流觞（一） 醉

　　醉风楼在景和大街，马车刚停稳，纪瑄便掀帘下车，萧煦嘱咐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醉风楼是一幢四层的酒楼，曹植曾言“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醉风楼的东家豪情壮志，将悲风改为醉风，引得雍都勋贵们慕名而至。

　　瑞王的车驾满京都识得，还未进楼就有四五个包头巾的伙计在外等候。

　　萧煦免了他们的礼，让他们领着去找平阳伯。

　　醉风楼与寻常酒楼不同，一楼不设桌椅，设宽阔舞台，戏曲、乐舞、评书等各类节目层出不穷。二楼、三楼均设厢房，隔断精巧，锦帘重重，案上器皿均是镶金银器，沉水香漫溢四方。

　　楼内设有辘轳升降台，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其后转动绞盘，数根手腕粗细的麻绳牵引木台，载人直登高层。

　　上了四楼，老远便看见原丞平一众人站在包厢外等候，其中还有一人，令萧煦意外，那就是成王萧潜。

　　“五哥怎么也在？”萧煦问。

　　萧潜走过来，侧身低语：“我本想来听一曲声声慢，正巧遇见丞平他们几个小辈，一个人听曲儿也无聊，就跟着上来瞧瞧。”

　　“你来醉风楼不怕五嫂知道打你板子？”萧煦玩笑道。

　　萧潜是先帝第五子，刚过而立，夫人杜氏是京城六大家之一杜家嫡女，杜家家风严谨，族人大都是国子监博士，杜氏更是以一尺五的戒尺将萧潜管得板板正正。

　　萧潜凑近，浓眉飞扬：“她去并州探亲去了。”

　　“小舅舅许久未见，您的身姿英挺更加英挺。”原丞平圆脸圆眼，笑起来两团皮肉堆到眼下，一身华贵。

　　萧煦伸手碰了碰平阳伯圆溜的肚子，调笑道：“说笑了，本王也想同你这般富贵加身，喜乐无忧。”

　　“小舅舅莫取笑我，我府里最近来的江南的厨子，改天我遣他去王府当差，叫小舅舅尝尝正宗的糟鸡烧鹅。”原丞平道。

　　“且住且住，王府里能缺好厨子？”旁边有人打趣，众人哄笑。

　　“也对也对。”原丞平不在意地笑笑，朝萧煦和萧潜拱手，“小舅舅、五舅舅，里面请。”

　　包厢宽阔雅致，地面以青石凿出一道迂回浅渠，流水萦回，石槽间布以玲珑湖石点缀，双耳漆木羽觞杯浮于流水之上，随着清波的缓缓打转。
　　曲水流觞本是野外雅集，醉风楼将其设于室内，仿兰亭旧事，享饮宴赋诗之乐。

　　萧煦坐在水渠上源，身旁是萧潜，其余众人分坐在水渠两侧，每客配有独立小几，放笔墨和果品糕点，身后站着美艳侍婢。

　　宴席还未开始，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位女子，眉眼生得极艳，黑眸波光流转，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石榴色罗裙，腰束墨玉锦带，莲步款款，走至众人面前，欠身行礼，腰肢细软恍若无骨，“令狐见过王爷，各位大人。”

　　萧煦含笑，“令狐当家可是遇上喜事，这石榴红衬得人比花娇。”

　　“今日王爷与诸位大人光临我醉风楼就是令狐最大的喜事。”令狐希提裙坐到萧煦身侧，纤纤玉指端起羽觞杯，“令狐敬王爷一杯，盼王爷尽兴而归。”

　　两人一饮而尽，令狐希又去敬萧潜和原丞平，末了走到房门口吩咐小厮，不一会儿，几个小厮鱼贯而入，搭设纱幔。

　　原丞平好奇地望着，醉风楼一向爱出其不意，“这是什么新鲜把戏？”

　　“曲水流觞讲求一觞一咏，光以美酒赋诗不足兴，恰巧醉风楼前几日新寻了几位色艺双绝的伶人，诸位大人隔着纱帐盲选，以一物为题，各凭缘分，诗乐合作。”令狐希道。

　　原丞平显然很感兴趣，拍手叫好：“有意思，有意思，各凭缘分，诗乐合作。”

　　“放纱帐。”令狐希唤道，薄纱自屋脊垂下，五个抱着乐器的伶人坐到薄纱后，又有小厮搬来檀木小几，在小几上各放一枝花。

　　美人隔一层薄纱，眉目皆隐，隐隐可见衣袂流光。

　　众人看向萧煦，在场他身份最尊贵，自然是他先。

　　萧煦十指交叠，凝神望着纱幔，片刻后，他看向放山茶的小几，“唯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树枝红。”

　　山茶小几后的女子起身行礼，隔在她与众人前的纱幔骤然垂落，露出一张灼艳夺目的脸，“王爷请命题。”

　　萧煦随手一指桌案上的砚台，“就以此龙尾墨为题。”

　　女子略略思考，端坐琴前。

　　玉指拨弦，初时琴音沉敛幽咽，泠泠缓缓，与流水之声相互交织，竟是名曲《墨子悲思》。

　　萧煦手指随着琴音轻敲桌案，脱口而出：“霜雪皎素丝，何意坠墨池。青苍尤可濯，黑色不可移。”弦声渐渐迂回往复，声声含情，萧煦音调随弦声沉浮，“女工再三叹，委弃当此时。岁寒虽无褐，机杼谁肯施。”

　　曲毕，余音消散，包厢沉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令狐希，她轻拍双手，“素丝染墨，黑而不复洗，与这曲墨子悲思染苍则苍，染黄则黄，意境契合，王爷高才。”

　　萧煦颔首点头，并不作回应。

　　纪瑄不善诗文，但萧煦这首诗字句质朴，以物叹人，她读出对丝染难复的惋惜和对现实的无奈悲悯。

　　她不自觉看向萧煦，他眉眼舒展，唇线平和，看着像儒雅书生，但身居高位的威压依旧藏在骨子里，纵然静静端坐，周身自有一种沉敛的威势。

　　一旁的萧潜则与他不同，两人眉眼间有些相似，气质却俨然不同，萧潜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却不见金玉堆砌的浮华，眼尾有极浅的细纹，却也挡不住与生俱来的贵气。

　　羽觞杯顺水流到萧潜面前，他朝众人摆手，“本王今日只讨酒听曲，吟诗作赋便罢了。”

　　众人心知他怕夫人，没说什么，羽觞杯顺水往下。

　　原丞平选了梅花，纱幔后的女子怀抱琵琶，他轻拍额头，“都说琴为雅，琵琶为俗，令狐当家，这曲水流觞是雅集，琵琶俗了。”

　　“平阳伯此言差矣。”席间有人忽然开口，说话之人头戴黑纱平定巾，穿青白交领素袍，大袖收口，举止俨然一副儒士做派，“曲无必贵于雅，音不必绝于俗，雅俗共赏，方知天地声乐之全。”

　　“你是？”原丞平不记得见过此人。

　　“在下国子监学生王元纶，代兄赴宴。”王元纶拱手向众人行礼，眉眼恭谦。

　　“你兄是？”

　　“家兄正是宿城军主帅王元照。”

　　纪瑄浑身剧烈颤动，又很快平静，唯有海青鹘面具下的眼睛寒光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