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瑄玉姿（重生）》满堂春彩

4、海青鹘 十六年

　　十六年前，纪崇岳进京述职，夫人怀孕便在京中耽搁两个月。

　　纪崇岳的夫人王清与先皇后是闺中密友，经常出入凤栖宫。

　　一日，纪夫人在梧桐宫与先皇后下棋，误食有毒甜汤，十几个太医拼尽全力，最终只保下纪瑄，纪夫人当时就毒发身亡。

　　梧桐宫一众宫人被秘密处死，先皇后自请废后，幽居梧桐宫，不问世事。之后皇帝御赐匕首昭裁，下旨将纪夫人产下的女婴许给瑞王萧煦做正妃。

　　这纸婚约是皇帝对纪崇岳的愧疚和安抚，若有朝一日纪家倾覆，婚约便是纪瑄的保命符。

　　萧煦认出匕首却对婚约之事闭口不谈，是怕引火上身。

　　萧煦处境本就难，纪瑄暗暗提醒自己一定不要牵扯无辜之人，她将药瓶塞到床下，闭眼休息。

　　晚上，萧煦命人送来饭食，又等着太医问完诊，见她喝完药才离开。

　　夜色沉沉，庭院阒然无声，寒竹森森，枝叶蒙霜。

　　天空响起一声清亮高亢的鹰啸声，前一刻还酣睡的纪瑄骤然睁开眼睛。莲心趴在离床几步的木桌上，听呼吸睡得很沉。

　　屋外寒风呼啸，木窗长久未开合，窗柩处堆了一层雪，一开窗，雪便被推落在地。

　　寒意扑面而来，长时间待在暖阁令纪瑄四肢发软，被风一吹，疲软的感觉消退大半，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伸手至窗外，片刻后，一只鸟落到她手上。

　　这鸟名唤乌鹊，身形玲珑，双翅张开尚不及巴掌大，通体玄黑，藏在夜色中难以发觉，鲜为人知的是这鸟常与海青鹘相伴，尾随在其下方，借着它破开的气流一同穿行万里，同时这鸟喜食腐肉，一点血腥味便能吸引过来。

　　乌鹊在纪瑄掌心跳跃几下，尖喙啄她指节处冻疮裂口，她拨开乌鹊身上的羽毛，取出藏在其中的布条。

　　这布条用上好的蚕丝织成，轻若无物，夹在乌鹊身上既不易被发现，又不影响飞行。

　　羽毛上只有一行小字：已入京，安，孟极。

　　纪瑄暗暗松了口气，她拔下发簪，用尖端蘸血写了个“成”字，又将布条藏进乌鹊羽毛中。

　　乌鹊扇翅飞走，纪瑄关上窗，躺上床时莲心依旧趴在桌上睡觉。

　　头顶海青鹘还在盘旋，高亢的声音让纪瑄安心，她生命的前十六年里，这声音代替母亲的摇篮曲，夜夜护她入眠。

　　竹栖苑内竹影高深，一道身影从阴暗处探出，仰头望着空中盘旋的巨鸟，悄无声息穿过围墙消失。

　　慎思堂内外一片黑暗，萧煦的随侍太监陈九提着六角宫灯快步穿过前廊，身后跟着个黑衣男人。

　　“陈公公，殿下今日这么早就睡了？”萧七轻声问。

　　陈九叹气，“没睡，殿下头疾发作，这会儿正扎针呢。”

　　“杜姑娘来了？”萧七来了精神，目光不似刚才那般萎靡。

　　陈九知道他喜欢杜瑛，换做平时他自然愿意让两人单独说说话，只是今日瑞王头疾发得凶，听不得一点人声，半盏茶的功夫吐了三回，生生熬到她来施针才略有好转。

　　“萧七，你刚说的事千真万确？”陈九问道，眼下这情况他不想让萧煦分神想其他的事。

　　“自然是真。”萧七拍着胸脯说。

　　见他一脸认真陈九这才放心，领着他进了慎思堂。

　　书房里熏着浓重的安神香，四窗紧闭，萧煦斜倚在矮塌上，神思倦怠，杜瑛正在将他头顶的银针一一拔出。

　　“殿下，您多久没睡个好觉了？”杜瑛一身豆绿素衫，发髻简朴，不戴珠翠，仅簪一支翠竹簪，面上无艳妆，眉目沉静。她将银针收好放回医药箱，又从箱里拿出一个白玉药瓶，“这药是师傅让我带给你的，她让我提醒你，切记头风初犯时服用，能缓解三四分。”

　　萧煦恹恹睁眼，眼眸缠着道道红血丝，“本王知道了。”

　　陈九上前躬身接过药瓶，“多谢杜姑娘。”

　　杜瑛收拾好药箱，没走而是看向萧七，语气带着些命令意味，“殿下需要休息，有什么事天亮再说不迟。”

　　杜瑛与其他医女不同，与萧煦青梅竹马，又是杜家嫡女，陈九和萧七互相看了眼，都没说话。

　　“有事快说。”萧煦坐起来，揉着额角，他知道陈九有分寸，不是重要的事不会在此时搅扰。

　　“殿下，一刻钟前竹栖苑飞来一只海青鹘，在屋顶盘旋许久。”萧七道。

　　萧煦眉心微动，海青鹘是北□□有的猎隼，历来是皇家的顶级贡品，大晋朝设有鹰坊专门驯养，有传言称纪崇岳有一只翼展近两丈，翱翔时能遮住半幅天穹，铁羽银钩，能轻易将壮汉撕开。

　　“纪瑄有什么动静？”萧煦问。

　　“没，一直在房间。”萧七藏身院落侧方的竹丛，距离纪瑄住的房间五六丈远。

　　萧煦摩挲拇指的白玉扳指，“一直在空中盘旋？”

　　“嗯。”

　　萧煦垂眸沉思，纪瑄并非孤身一人，她背后还有人。半边头颅隐隐作痛，虽然被针灸强压下去，但还是时不时疼那么一下，像针扎般猝不及防。

　　“殿下，那海青鹘是怕用来传递消息，要不我去把它打下来？”萧七说得煞有介事。

　　萧煦挑眉，“你能打下来？”

　　“呃……”萧七一愣，憨傻地挠头，“我一个人肯定不行，得要神机营的军弩。”

　　萧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还真敢想。”

　　神机营是京军三大营之一，专司保卫京师，直接归皇帝调遣。

　　萧煦虽位同摄政王，却也不敢随便调用神机营，不然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

　　“嘿嘿，属下同您说笑来着，那海青鹘飞得又急又高，军弩怕也射不中。”

　　“行了，回去继续蹲着吧。”熬了半宿，萧煦确实乏了，他摆手屏退众人，杜瑛提着药箱站在原地没动，他又说：“陈九，送杜小姐回仁济堂。”

　　“殿下，我……”杜瑛欲言又止，见他闭眼，陈九也无半分帮自己说话的样子，站了片刻后躬身行礼，“王爷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