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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女 纪瑄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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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瑄烧得神志恍惚,眼前一半是喀达岭不见天日的暴雪,一半是眼冒绿光的狼群。
纪崇岳往她手里塞了个馍,宽厚的手掌罩住她的头顶,“阿瑄,你受苦了。”
“这馍又冷又硬,我不吃。”纪瑄没接,这是父亲最后的口粮,比起自己,她更希望父亲活下去。
生机就像纷纷扬扬的雪,一落地便融进空茫的白色中,无影无踪。
营地周围几里的树木被砍伐殆尽,空地上的火堆已经熄灭,军士们几十人挤坐在一起,靠着彼此那微不足道的体温取暖。
“父亲,我们何时才能回家?”纪瑄抱着双腿缩在纪崇岳腿边,身上盖着他脱下来的一层薄袄。
纪崇岳看向天边低垂的云脚,“快了,喀达岭地势险要,两山夹峙,断崖口又是两山之间唯一的峡谷通道,我们只要守住这里便能将穆谷军困死。”
可我们也会死啊。
纪瑄不敢说这句话。
穆谷军自天山南下,绕过玉城,欲横穿喀达岭天堑突袭九城防线。没料到今年喀达岭的雪早下了一个月,大军粮食不够,而纪家军背靠九城防线,西面还有三万宿城军,只要守住断崖口,必能以最小代价将穆谷军困死在喀达岭上。
可现实是他们在断崖口苦等四十日,乞粮的急报发了一封又一封,边关九城无一人来援,五万纪家军仿佛被世人遗忘在雪原中。
恨意化作岩浆,融进皮肉,融进每一寸骨缝和血液,叫纪瑄梦里也不得安稳。
纪瑄颤抖着醒来,眼泪浸湿枕头。
“您醒了。”床边传来清脆的女声。
“你是谁?”
莲心拉起床帐,“奴婢莲心,是瑞王殿下专门派来服侍您的。”
“这是哪?” 房间烧着炭,盖在身上的被子松软,身上的衣服也已换过,散发出清淡的香味,纪瑄有些恍惚,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服过了。
“这是瑞王府的竹栖苑。”
与典雅质朴的名字全然无关,竹栖苑装潢熠熠生辉,朱红槅扇雕满缠枝宝相花,地面铺满厚织锦毯,花梨木床架,赤金帐钩,床上锦衾绣褥堆叠。
莲心端来一碗热汤,用汤匙轻轻搅动,吹了两口,举到她唇边,“殿下一早便进宫了,纪姑娘,我喂您喝汤,太医说您身体太虚弱,当归补血汤正适宜。”
莲心看上去十五六岁,梳着双髻,眼睛圆而亮,一举一动极有章法。
纪瑄偏过头没喝,应该是萧煦下过命令,莲心并未多言,放下碗,安静守在床边。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光线亮了些,纪瑄估计已经到正午,萧煦早上进宫,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回来。
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房门开了。
“下去吧。”萧煦刚下朝,脱下冗繁的绛纱朝服换上舒适的深青织锦长袍,袍身织绣青竹,流光隐隐,衬得身姿清俊,脖颈处缠了一圈碍眼白布,他走到床边看了眼凉透的汤药,眉心微动。
“为何不杀我?”纪瑄瞥见萧煦颈间的白布,刺杀萧煦不是她的本意,但到底伤到他。
萧煦不在意地笑笑,“小伤而已,姑娘不必担心。”
纪瑄唇上的伤口结成红褐色的血痂,许是房间炭火太旺,她双颊微红,额头冒着细汗,几缕黑发贴在脸侧,眼睛黑亮如琉璃。
萧煦坐在床边,垂眸望她,“三天滴水未进,不饿吗?”
三天?纪瑄皱眉,自己伤势竟然这么重,局势不知如何,虽然内心担忧,她依旧沉着气等萧煦开口。
“今日早朝兵部尚书徐忠云上奏,纪家军主将纪崇岳错信谍报,引兵深入喀达岭,后又既知势危,畏罪不敢撤兵,迁延失机。穆谷贼遂扼守喀达岭断崖口,断我粮道。大雪封山,数万之师困于穷谷,外无援兵,内乏刍粮,终致全军覆没。”
萧煦有意模仿徐忠云抑扬顿挫、痛心疾首的语调,纪瑄眼中窜起怒焰,指甲戳进手心的皮肉也浑然不觉,“这是,这是污蔑,是他王元照拖着不肯送粮,是玉城守军见死不救,不是……不是我父亲,不是!”
“你父亲?”萧煦语气骤变,冷漠得宛若换了一个人,眉宇漫开摄人的压迫感,“你到底是谁?”
脱口而出的辩驳不仅没起作用,反而暴露自己的身份,纪瑄脸色愈加惨白,嘴唇抿成一线。
屋内寂然,空气沉滞似铁,火盆中木炭断断续续发出噼叭脆响。
良久,萧煦先开口,“那匕首是十六年前皇兄赐给纪家军将领纪崇岳的,为何会在你手里?”这话算是给她一个台阶,他不想让气氛僵化。
纪瑄顿了顿,幽然道:“纪崇岳,是我父亲。”
萧煦端起汤碗放在纪瑄手中,手指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刚才那摄人气魄消散得无影无踪,再开口时语气没了刚才的冷硬,“我记得你叫纪瑄。”
汤药早已没了温度,端在手里只觉凉得刺骨,纪瑄没喝。
“你不信我?”萧煦问。
眼睛酸胀到疼,原想要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哽咽不清,纪瑄垂眸,眼睫当下眸中的愧意,“我为何信你?”
“你用御赐的匕首刺杀我,就是想让我认出你的身份。”萧煦说得笃定,语气却温柔,“你既已经试探过我想必已经有答案。”
纪瑄扣着碗沿的指甲发白,上一世,萧煦于她有恩,但她必须谨慎一点,再谨慎一点,不让自己陷入险境,也不牵扯无辜的人。
“没有我,你洗不掉纪家军的污名。”萧煦握住她颤抖的手,想要给她一点慰藉,目光清亮,“相信我。”
萧煦生了双琥珀色的眼眸,烛火落在眼底,瞳仁泛着一层蜜金色泽。
良久,纪瑄挣脱萧煦的手,扬起脖子将凉透的汤药一饮而尽。
萧煦唇边勾起和煦的笑,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又塞了个玉瓶给她,“这是冻疮膏,早晚各涂一次,你手上的冻疮开裂流脓,上药时会有些疼,你忍忍。这几天你先在我府上休息,等身体好些我再带你进宫。”
玉瓶触手生温,上乘质地,纪瑄问:“皇上相信兵部的军报吗?”
萧煦语气未变,“皇兄,自然是相信纪将军的,但这事实在太大,他信不信不重要。”
纪瑄陡然攥紧玉瓶,四肢生寒,牙关暗暗咬紧,将满腔恨意压在胸中。
不止皇帝,满朝文武信不信都不重要,他们需要有人为兵败承担责任,纪崇岳便是最佳人选。
“王爷,我累了,您请回吧。”纪瑄说完便躺下,萧煦见此也没多留,起身离开。
临走时,纪瑄听到他吩咐莲心把炭火烧足些。
纪瑄握着玉瓶的手指节咔哒作响。
萧煦说的没错,刺杀是一场试探,目的就是让他认出自己的身份,借他的身份见到皇帝,洗清父亲的冤屈。
除了那一伞之恩,她选择萧煦的最重要的原因是纪家军兵败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因为那把匕首,除了是御赐之物,还是纪家与他的定亲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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