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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辰宴 王府中门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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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中门敞开,仆役家丁分列两排,驷马高车络绎不绝,进门的俱是身着锦绣华服的达官显贵。
武官出身的王元照穿一身色泽饱满的湖蓝潞绸直裰,当腰一条崭新的玉带,眉眼笑得打皱,像花丛中飞过的蜂蝶,半分雄武之气也无。
纪瑄放下车帘,眸底一片寒凛。
萧煦知她心中有恨,打开食盒从中拿了一块乳饼递给她,“寿宴嘈杂,你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乳饼经火略煎,边缘是蜜黄色,中间是凝脂般的乳色,乳香浓郁。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萧煦发现比起步骤繁杂,食材名贵的点心和菜肴,纪瑄更喜欢食材普通的家常菜肴。
乳饼配上窨制的茉莉花茶,纪瑄不知不觉吃了半盘。
“乳饼好吃吗?”萧煦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拿起手帕给她擦手。
这手帕是素白绢帕,质地密而软,帕面绣着一枝红梅。
这样精致的手帕纪瑄头一次见,“王爷,这手帕太贵重,用来擦手不合适。”
萧煦瞧了眼手帕,不在意地说:“再贵重也不过是一条手帕,手帕不用来擦手难道要裱起来欣赏?”
纪瑄这才接过手绢擦干净手,擦完又将手绢叠好放在身上。
马车停稳,仆从连忙摆好踏凳,掀开黑绸车帘。萧煦快步下车,又站在踏凳旁边,高高抬起手。寒风吹起宽大袍角,一身暗红织金纻丝的披袄衬得身姿挺拔。
纪瑄敛着裙摆,瞧见他摊开的掌心,难得动作一空,很快搭上他的手腕,足尖踩稳踏凳,一步步踏回地面。
周围往来众人认得瑞王府的车架,满场细碎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隆冬苦寒,纪瑄穿着月白棉绢袄,外罩清白粗棉布披风,领口只衬一层薄羊绒,头上除去所有簪钗珠玉,仅有一条白色丝带绑住所有黑发。
寿宴本是吉庆喜事,她一身素服登门,无数错愕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又碍于萧煦在侧,不敢私议。
萧煦恍若无人地牵起纪瑄的手,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暖暖地包裹住她骨节嶙峋的手。
“王爷,这不合礼数。”纪瑄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萧煦装傻,“什么不合礼数?”,纪瑄动了动手指,他又说:“皇兄已经下旨赐婚,你腿伤未愈,路上积雪未消,我牵你,谁敢说什么。”
“可是,可是我们还未成婚。”
“无妨,反正现在京里都在传本王对你一见倾心,举动出格就当作是情难自禁。”萧煦说完,一只手搭住她的腰,小心地带起她半边身体跨过台阶。
纪瑄向来独身,从未有人离自己这般近,这种感觉令她觉得陌生,下意识地抗拒。
“别动,其他人看着呢。”萧煦没放手。
王元照老远就看见两人,偏当前又有人祝贺,等走近了才看清站在萧煦身边的纪瑄,虽早有预料会见到她,但他脸色还是变得煞白。
“纪丫头,好久不见。”王元照看着纪瑄素白清冷的脸,面上露出扯着皮肉般笑。
纪瑄并不见礼,冷冰冰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与多年前在纪家军军营见的那一面不同,王元照脸庞浮肿,一身华衣也掩盖不住消瘦的身形,“我瞧王叔这几日消瘦不少,可是梦中常有故人来寻,夜寐不宁。”
王元照表情僵住,不自然地笑笑,纪瑄与萧煦的订婚事传遍整个雍都,他不好挂脸,“王爷里面请,纪姑娘里面请。”
两人错身的瞬间,纪瑄目光犀利起来,像尖刺一样,看得王元照如芒在身。
府内正厅收拾作寿堂,厅堂正中高悬红绸绣制的百寿图,供桌上放一对粗胖大红描金的寿烛,厅堂两边摆着宴席次第排开,乐声轻扬,全然一派富贵气派。
纪瑄一身素衣踏进寿堂,萧煦跟在她身侧,目光淡定扫过全场,人声顿时消散。
寿堂中央的太师椅上,一身圆领吉袍的王芝奎正眯起眼坐在供桌前,怀中抱个三搭头,戴长命锁的小儿,见到萧煦,急忙起身,将小儿递给身旁的女使。小儿骤然从祖父怀中离开,嘴一撇,哇地哭起来。
王芝奎此刻顾不上长孙,快步上前,“卑职参见王爷,王爷能来鄙人的寿宴实事我王家家门大幸。王爷,快请上座。薄筵粗陋,还望海涵。”
萧煦扫一眼席面,“炙羊腿、烩三事、莲蓬鸡,哟,还有笋烧鹿脯,这席面赶得上宫中节宴,哪是什么陋席。”说完瞥到他胸前的云雁补子,又补了一句,“倒是本王忘了,王大人高迁兵部右侍郎,席面自然金贵。”
纪瑄冷眼望着王芝奎,想的是儿子弄丢军粮,老爹升官发财,世道当真叫人窝火。
“王爷说笑了,皇上和孙阁老怜臣年岁已长,念着旧日苦劳,体恤老臣才循资擢用罢了。”王芝奎面上谦虚,这寿宴却是实打实的升迁宴。
“王大人在兵部兢兢业业二十年,擢升三品右侍郎自是应当,如今王将军也从宿城回来,阖家团圆,这雍都谁人不羡,王大人好风光啊。”萧煦道,眉眼温润,言语周到,挑不出错处。
王芝奎年近三十进入兵部,沉浮二十年,没有惊世才略,不攀附权耀,耗到鬓发半白,五十岁才荣升三品右侍郎,比起很多人已算幸运。
王芝奎笑了笑,目光转向纪瑄,不愧是久经宦海,见她一身素衣脸上也不见丝毫异样情绪,态度恭敬,“这位应当就是纪将军的独女,纪姑娘身姿挺拔卓然,难掩将门风骨,与王爷实乃天造地设。”
恭维的话并未让纪瑄冰冷的表情变动丝毫,她目光依旧凛然,一言不发。
王芝奎见状也不尴尬,笑着将萧煦请到主座,同时安排女使将纪瑄请到女眷专用的花厅。
花厅离寿堂不远,只隔着个几丈长的回廊,纪瑄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个个金翠环身,环佩叮当,她一进门,笑语盈盈的众人便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落到她身上。
坐在花厅主桌主位的是为四十出头,戴赤金头面,穿酱红竖领长袄,肩头垂深青霞帔,上金绣云霞翟纹,是位二品诰命夫人。
她旁边坐着的是位遍插金簪珠花,成对鎏金掩鬓的妇人,两人坐得极近,像是在说什么密话。见纪瑄一身素衣,眉眼嫌恶明显,正要发作,有女使朝她屈膝,“夫人,这位是瑞王殿下带来的客人。”
她是王芝奎的夫人,纪瑄瞬间猜到她旁边的人是徐忠云的夫人陈氏。
听到瑞王的名头,王夫人明显愣了下,嘴角扬起客套的笑,正要请她入主桌时,身旁的陈氏淡声开口,“姑娘来得晚,座次已满。”说着转头吩咐身侧的女使,“去搬凳子过来,我瞧着姑娘单薄,便将凳子放到那边火盆旁,暖暖身。”
那铜火盆放在花厅窗沿下,红箩炭炽烈滚烫,离得近了不免烟灰飞扬沾染衣裙,又紧挨着窗缝,冷风一阵阵灌进来,一边灼人,一边受寒,是个人人嫌弃的位置。
对于陈氏的越俎代庖王夫人习以为常,只一个眼神,便有女使端着凳子放到火盆边。
纪瑄冷眼看着众人,朝火盆走去。
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喊她,“纪姑娘,这里。”
说话的人正是尤奕,一身荷叶绿交领素面长袄,头裹同色纱帕,一双杏眼平淡如水,没有丝毫涟漪,“纪姑娘腿伤未愈,受不得凉,就坐到我们这桌。”
“你是什么人?主家安排客人你多什么嘴?”陈氏眼含愠色,不爽地望着尤奕。
尤奕丝毫不怵,“我是仁济堂的医女,是王大人请来的座上宾。”
陈氏望向王夫人,王夫人附耳对她说:“这位元纶请来给元照治伤的。”
“一个医女也敢在三品兵部右侍郎的家里颐指气使,王夫人,你性子太柔,将来岂不是任人揉搓?”陈氏挑眉,目光不善。
王夫人脸色一僵,尤奕医术确实了得,要治好儿子伤势离不开她,这边陈氏咄咄相逼,她左右为难,嘴唇张张合合,就是说不出话来。
看透她的懦弱,陈氏冷哼一声,“王夫人不必做这为难的样子,我可不做恶人,这是你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话说得王夫人胆战心惊,顾不上尤奕和纪瑄,赔着笑哄人,“哪有什么恶人,姐姐持家有方,妹妹学一辈子都赶不上,以后还得姐姐多多提点。”
纪瑄冷淡地看了两人一眼,朝尤奕走去。
“纪姑娘,快坐。”尤奕帮她拉开凳子,扶她坐下。
“多谢。”
“纪姑娘腿上未愈,不该出来走动。”尤奕眼皮微动,望向纪瑄衣料遮盖下的右膝。
身后有女使为纪瑄布置碗筷,她等女使走开才开口:“无妨,劳姑娘挂心。”
同席的人好奇地打量她们,一个梳圆髻,银镀金头面齐齐整整的妇人笑着问道:“两位认识?”
尤奕答道:“认得,纪姑娘是纪将军独女。”
那妇人显然愣了下,不敢确认地望着她,“你就是纪将军独女,朔朝替父鸣冤的纪家女?”
纪瑄颔首点头,“是我。”
妇人惊愕地睁着眼,不曾想名动朝野的孤女竟会如此年轻,见惯了京城女子的娇柔姿态,这般孤冷桀骜的眉眼一下攫住她的心神,又想到她的事迹,忍不住心生敬佩,“纪姑娘,我姓吴,名西月,夫君是兵部武选司主事伍大齐。”
纪瑄微微点头,“伍夫人好。”
吴西月豪爽地笑了一声,熟稔地拿起纪瑄面前的碗替她盛汤,“这是八宝攒汤,冬日喝最补,你多喝些。”
碗中的汤冒出的氤氲雾气模糊了纪瑄清冷的轮廓,她拿起汤匙喝了一小口,味道不错。
见她不拒绝,吴西月又陆陆续续给她夹菜,连带着尤奕面前碗也满满当当,这一桌的人对此习以为常。
“西月,你别吓着两位妹妹。”有人笑她。
吴西月瞪她一眼,“我丈夫花了小半年的俸禄才换来这一顿,不多吃点岂不是亏了。”
一桌人笑起来,她们都是武官家眷,夫君大都在外驻守,又都不是雍都人,没那么多规矩,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笑声传到主桌陈氏和王夫人耳中,两人脸色铁青,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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