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瑄玉姿（重生）》满堂春彩

16、结盟 萧煦一身葡

　　萧煦一身葡萄紫直裰，罗绸料子沉厚，细碎捻金织疏淡海棠暗纹，腰间系一条同色宫绦，褪去朝服的肃重，衬得他身姿端直，贵气又典雅。

　　“王爷喝酒了？”纪瑄看他双颊泛红，尤其是眼下，红得像缀了石榴。

　　萧煦坐在她面对，两人中间隔着檀木小几，“喝了一点，不多。”或许是知道自己身上酒味不好闻，他不动声色地挺直腰背，想离她远点。

　　纪瑄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声音柔了下来，“王爷，对不起。”

　　萧煦反应迟钝，一双眼蒙着水般茫然，“对不起什么？”

　　“我......”纪瑄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如果自己信他，那他是不是就不必用婚约来为她挡那二十庭仗，两人的关系不必捆绑在一起。

　　萧煦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闷闷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灰扑扑地没精神，“是我不值得你信任。”

　　这模样，这话，说得纪瑄内心生出些许愧疚，“不是的，是我......是我太谨慎。”

　　萧煦无精打采地抬眼望她，眼下红晕使他温润儒雅的面容带上几分稚气，“你找我就说这个？”

　　纪瑄瞧他不像喝醉，便正了正神色，“王爷，我所行之事凶险万分，您还是想个办法求皇上收回成命。”

　　萧煦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忽地倾身，大半个身子跨过檀木小几，直愣愣地望着她，“你不想嫁给我？”

　　浅淡的酒味窜进鼻腔，纪瑄的心猛跳了一下，“王爷，您喝醉了。”

　　“我很清醒。”萧煦坐回原位，目光澄澈，方才的酒味好像是幽暗烛光下纪瑄产生的幻觉，“在你完成想做的事情之前，你都是瑞王妃。”

　　很简单的一句话，纪瑄在脑中过了好几遍，“王爷，我所行之事凶险万分，就算是你也难以保全自身。”

　　萧煦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轻轻抿一口，“你要刺杀我皇兄？”

　　“不是。”

　　“那你要谋反？”

　　“不是！”

　　萧煦悠悠放下茶盏，“你既不想刺杀，又不想谋反，那无论你做什么，本王都能护住你。”

　　一瞬间，纪瑄的心头似是被细弦勒过，传来极其微弱又难以忽视的颤动，这样的话父亲也曾对她说过。

　　想起父亲，胸口便像是被一根烧红了的针狠狠戳刺，五脏六腑都疼得蜷缩了起来。

　　纪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萧煦落得跟父亲同样的结局，“王爷，你相信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吗？”

　　寝殿内灯火熄去大半，光线晦暗，只余两人之间孤零零立着一盏铜鎏金烛台残烛燃得摇曳不定，两道目光在火光之中撞在一起。

　　良久，萧煦低声道：“我信。”

　　“为什么？”

　　萧煦看过边关二十年来的所有军报，清楚纪崇岳和纪家军为护卫大晋边境流下数不清的鲜血，若是这样的忠臣都不能相信，大晋危矣。

　　“作为大晋人，相信纪将军还需要理由？”萧煦反问。

　　纪瑄内心被狠狠刺痛，他说得没错，相信父亲是不需要理由，“是我不该问这样的话。”

　　“纪姑娘，请皇兄赐婚是我向你证明自己的诚意，你可以相信我。”萧煦的他的眼神不强势，也不犀利，却总能无声无息地穿透心防。

　　望着这样的一双眼睛，纪瑄高而密的心墙似乎裂了丝微小的缝隙。

　　两人对视半晌，屋外风声近而又远，一下下撞击窗面，发出时轻时重的簌簌声响。

　　最后是萧煦先败下阵来，他收回视线，敛起眼皮望向地毯，一向端正的肩膀微微耷拉下去，似乎是没招了，“算了，不信便不信吧，但你以后做事之前先通知我一声，我好提前叫太医候着。”

　　“好。”纪瑄轻声应他。

　　“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但你去哪儿得跟我说一声，就算不让暗卫跟着，也让陈九给你准备马车。”萧煦说完又想起她的伤来，“但你最好等你好了再出门，王元照已经被朝廷免了宿城主将之职，留居京中，你不用忙着去找他。”

　　纪瑄眸底闪过一抹讶然，“朝廷革了他的职？”

　　“是他自己谢病归家。”

　　谢病？

　　纪瑄暗自琢磨，得想个办法去见王元照一面，问清楚他为何故意拖延，迟迟不肯送粮。

　　萧煦知她的心思，“纪姑娘，你想见王元照吗？”

　　“王爷有办法？”

　　“五日后就是王元照父亲五十岁寿辰，王家开府设宴，你若想去，我带你去。”醉意混着困意涌上来，萧煦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越来越沉。

　　“麻烦王爷。”纪瑄道谢。

　　“不麻烦，即便我不带你去，你也会自己想办法去的。”心里话脱口而出，他也不觉得难堪。

　　这话确实不假，纪瑄默认。

　　“去了之后你要听我的，不能冲动行事，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伤害自己，我会生气的。”萧煦絮絮道。

　　昏暗的烛光模糊了眼前人柔润的轮廓，只一双眼睛犹如宝石般剔透绝美，纪瑄嘴唇张合，后知后觉他醉了。

　　“王爷，您喝醉了。”纪瑄轻声，弯了弯眼，一贯清冷的眸底难得浮现微许柔情。

　　萧煦这回倒是承认了，点点头，“我好像真的醉了，头有点晕。”说着趴在几案上，半睁着眼，神游天外，呼吸声愈加沉重。

　　“王爷。”纪瑄喊了一声，他没动，缓缓闭上眼，她朝外喊了声，“陈公公。”

　　不多时，陈九推门进来，“姑娘，有何吩咐？”

　　“王爷喝醉了，你赶紧带他回去休息。”

　　陈九喏了一声，走上前细看萧煦的脸色，轻唤一声，“王爷，醒醒。”

　　萧煦厌厌抬起眼皮，陈九的脸有些模糊不清，“陈九，你怎么来了？”

　　“老奴扶您回房歇息。”

　　萧煦抬眼看纪瑄，“你好好休息，好好养伤，明天我再来看你。”

　　萧煦一脚轻一脚重地出了门，脚步声逐渐远去，耳边被风声侵占，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寒气打在纪瑄后背，她望着茶盏，思绪不知飘向远方。

　　翌日，风雪停了，日光很盛，天上几乎看不见云彩，难得的冬日暖阳。

　　纪瑄刚用完早膳莲心便匆匆进门，“姑娘，王爷来了。”

　　殿内四角各烧着个铜火盆，温暖如春，纪瑄斜倚在塌上，靠着妆花缎的六角靠枕，身上穿着象牙白的单层绸衣，未簪发，长发用黑色丝带松松绑在脑后，眉眼清冷，仿佛画中未染俗欲的画中仙。

　　萧煦进门的脚步倏然一顿，脑海中反复碾过的念头消散无影。

　　“王爷。”纪瑄坐直身体，以示尊重。

　　萧煦站在门边，身后十几个端着朱漆托盘的太监便也停下，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纪瑄坐在昨晚的位置，神情如出一辙的淡而冷，萧煦心中宛如羽毛拂过，很轻，带着点些许的痒和麻。

　　“你......伤好些了吗？”萧煦踱步到纪瑄面前坐下。

　　一众太监鱼贯而入，有序站成两排，托盘中放着各色绸缎、成套的金玉钗环、玉饰挂件，将原本就富丽堂皇的寝殿装点得更加金贵。

　　纪瑄望着这两排人，不解道：“这是？”

　　“你现在已经与本王定亲，自然需要一些东西装点自己。”萧煦板着脸坐下，面容端正肃穆，与昨夜醉酒的样子截然不同，自称也从我换成本王。

　　“王爷，你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的话吗？”纪瑄试探问道。

　　萧煦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记得一些。”

　　昨晚从纪瑄寝殿离开时他确实头脑发懵，但昨夜两人说的话他都记得。

　　“昨夜王爷醉酒，有些话我也说得不清楚，今日我再说一遍。”一缕凌乱的黑发正好遮住了她的眼睛，好像隔在两人间的一道屏障。

　　“我所行之事凶险万分，虽然现在还未查出真凶，但有能力调动兵部和神机营的人也就那么几位，各个位高权重，同我成亲，你也会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纪瑄冷淡的声音拂过耳畔，萧煦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微许。

　　“王爷，你想清楚了吗？”

　　这话像是在询问，又隐隐透着不可违抗的强硬，仿佛只要他后退，她便像初见时那般刀锋相向。

　　萧煦表情有一瞬间僵硬，喉结上下滑了滑，“嗯。”

　　纪瑄没察觉到自己骤然松弛的肩膀，她勾了勾唇角，露出难得的笑容，“好，那我们正式结盟，考虑到我们的目前的关系，我不会瞒着你独自行动，当然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

　　萧煦心头一颤，眼前闪过短暂而柔和的光晕，就像隆冬红梅乍开。

　　“我会尽力在婚期定下来之前做完所有事，但你也要做好成亲的准备。”纪瑄做事喜欢在一开始就想好所有可能，无论好坏，“如果真要成亲，我会做好王妃该做的事，但这些都是暂时的，等事情一结束我们便和离，不会耽误你娶妻生子。”

　　像是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浪头拍了个满脸，萧煦恍然回神，不自在地端起茶盏，见里面是空的又放下，“好，我也会保护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