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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偷听 宴席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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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花厅的女眷们坐着闲谈,纪瑄轻瞥尤奕一眼。
“纪姑娘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尤奕问。
纪瑄轻轻点头,抬手按着额头,“头有些晕。”
一旁的吴西月关切望向她,“头晕?是不是这屋里太闷?”
花厅四角铜火盆中炭烧得正旺,门窗半掩,食物的味道和脂粉气息缠作一团,闷得人胸口发堵。
纪瑄朝她笑了笑,“夫人且坐,我出门透透气。尤姑娘,烦你陪我出去一趟。”说着搭上尤奕的手,两人起身离开。
路过主桌时,王夫人喊住她们,“两位姑娘要往何处去?”
纪瑄神色平淡,她一向不喜涂脂抹粉,素面相向,两颊不见红润血气,清寂之色浮于眉眼,“屋子里太闷。”
王夫人柳眉蹙起来,看向身旁的女使,目光别有深意,“绿环,你带两位姑娘去厢房休息。”
名叫绿环的女使带着她们出了花厅,寿堂不时传来高声谈论,气氛火热。
王家虽是武将世家,府邸却处处透着文人雅韵,湖石叠山,竹梅环合,回廊不绘猛兽戎马,反倒描着松竹山水,卷草诗文。
厢房就在庭院后面,绿环推开门,“两位,里面请。”
房间不算宽敞,倒是干净整洁,尤奕扶纪瑄坐下,为她把脉,绿环始终站在两人身后。
纪瑄不着痕迹地打量她,知道她是受王夫人之命看着她们,垂眸掩下所有情绪。
“姑娘这头晕胸滞乃是旧日受过内伤,余瘀潜藏在胸络之间,此伤埋得深,非汤药一朝一夕可以根除。”尤奕脸色沉重,往日一双带笑的杏眼满是严肃。
纪瑄本以为她是做样子骗绿环,不曾想竟是真的看病,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尤奕平时温和,眉眼弯弯,唯独谈及汤药诊治,那一身随和笑意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神色肃然,半分玩笑也做不得。
纪瑄嗯了一声。
“绿环姑娘,劳你去拿些笔墨纸砚过来。”尤奕道。
绿环有些为难地望着两人,王夫人的意思是让自己看着两人,这会儿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她不好交待。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尤奕侧过肩膀,目光凛凛,“绿环姑娘若是不放心,你告诉我哪里可以寻到,我自己去。”
绿环脸色一僵,没想到往日温婉善良的尤奕会突然疾言厉色,“我这就去。”
绿环推门出来,身影很快消失在后院。
“我走了。”纪瑄站起来,右膝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细疼。
尤奕察觉到她的不适,立即扶住她,“阿瑄,你腿伤还没好,我去吧。”
“我没事。”纪瑄咬着牙等痛感过去。
尤奕知道她脾气倔,也不再劝,从随身带的锦囊里拿出一个药瓶,“这是特制的乌头丸,你吃一粒。”
乌头能麻痹镇痛,但生乌头剧毒,因此入药必须经过水火共煮等多道工序炮制,即便经过炮制,依旧不能多食。
纪瑄接过药丸一口咽下,走之前不放心地望着尤奕,“你小心些,有事就去找瑞王,他会帮你的。”
尤奕秀丽的眉头深深皱起,眼神忧虑,“瑞王知道我们的事吗?”
纪瑄脑海骤然闪过萧煦望向她的失望眼神,“知道一些。”
“你相信他?”
纪瑄抬眼看向对方,又立刻垂下,睫毛轻微颤动,“我只相信自己。”
尤奕嘴唇微抿,眼底一抹化不开的忧郁。
日光稍斜,八角亭被阳光染亮了一角,成了一种澄金的蜜一般的色泽,庭院中女使仆从们往来匆匆,寿堂里男人们酒过三巡,正是放纵玩乐的时候。
纪瑄服了止疼的乌头丸,不多时便感觉不到疼痛,身轻如燕,跳上房檐直直朝王元照居住的院子去。
后院的人明显少得多,只有几处房门、月洞和通道入口站着两个家丁,纪瑄似一阵风般轻盈地落地,把守在月洞门口的两个侍卫毫无察觉。
王元照居住的院子有些旧,青瓦风化翘边,木窗朱漆剥落,木色暗沉,奇怪的是他的卧房门口竟站着两个人。
与普通的守府家丁不同,这两个人头戴黑色大帽,身着玄色罩甲,腰间悬雁翎腰刀,神色冷厉。
是北御司的人。
刹那间,纪瑄未作犹豫闪身藏进正屋与围墙之间的夹道,夹道极窄天光被屋檐挡住大半,墙根生着青苔,纪瑄侧着身子往里走了几步,靠近紧闭的窗户。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屋内传来一道男声,声音夹杂愤怒,正是王元照。
一墙之隔的卧房内,围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穿湖蓝潞绸直裰的王元照,他对面的人一身戴黑纱内臣帽,穿石青织金金蟒曳撒,足蹬皂纹皂靴,是个宦官。
“事情闹到皇上面前,上到提督内臣和总官,下到把总都哪一个能逃脱?”宦官道。
“那是你们神机营的事,与我无关。”王元照竖起浓眉,声音冷硬。
宦官白净面皮,眼皮微微垂着,正是那日在乾元殿前让人给纪瑄搜身的太监御马监掌印太监支天元。
“王大人,若非你办事不力,那一万担粮怎会落入穆谷人手里。”支天元抬眼瞧他。
这件事是王元照的逆鳞,谁也提不得,他猛拍桌子,胸膛剧烈起伏,粗硬的手指着宦官,“是你们叫我拖延时间!”
支天元丝毫不惧,仰起脸直面他,不怒反笑,笑容阴冷,“王大人,我让你拖延时间,可没让你把粮送到穆谷人手里。”
“你......”王元照武官出身,嘴皮子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行了,王大人。”支天元见他气急又软下语气,“你的事咱家帮你办好了,咱家的事你也得多费心。”
王元照浮肿的眼睛里透着迷惘,肩背微不可察地佝偻着,“公公,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神机营水浑,别说我,就是我整个王家也淌不起啊。”
王元照一再推脱让支天元有些气恼,他盯着王元照的鼻子骂道:“姓王的我告诉你,这神机营提督之位你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由不得你!”
“公公。”王元照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拍到桌上,“纪家那丫头不是善茬,她神机营已经失了皇上的信任,新任提督必定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你就算将我的名字提上去,皇上也不会准的。”
支天元强按怒火,给他灌迷魂汤,“咱家自有办法!只要你点头,这正一品的提督就是你的,从此你王家就是雍都独一份的勋贵人家!你母亲会得到朝廷的诰命,你父亲将来能入阁,还有你弟弟,金榜登科指日可待,王大人,你清醒一点。”
支天元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像滚滚而来的浪潮一样吞没王元照,他的内心不是不动容,可他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王大人,你若是忌惮那姓纪的,咱家想办法帮你除掉她。”
王元照浓眉微挑,支天元见有戏,接着说:“皇上本就对她心怀芥蒂,除掉她也算为皇上分忧,她一死,喀达岭的事就算结束,对你对朝廷都好。”
“瑞王当众求亲,要是她死了,瑞王恐怕会一查到底。”王元照道。
提起瑞王,支天元忽然明白王元照不肯的原因,不是因为纪家女,而是因为他以为皇上会将神机营提督的位置给萧煦。
不怪王元照有这种想法,历来神机营提督之位都是由勋贵或高管兼任,他不过是个四品守将,怎么想也轮不到他。
“你放心,皇上不会让瑞王查,就是他自己也不会查。”支天元飞快想好说辞,面容平静下来。
支天元信誓旦旦的样子让王元照有些不解,“此话何意?”
支天元抿了口茶,上等松箩茶在他嘴里不过是漱口的玩意儿,他掩下眸底的嫌弃,缓缓开口:“瑞王今年已是二十有二,皇上为何还不为他赐婚?”
“自然是因为他与纪家有婚约在身。”王元照答道。
“非也。”支天元煞有介事地摇头,“是因为皇上信不过他。”
这话说得显得超出王元照的理解范围,皇帝把监国的大权都交到萧煦手上,这不是信任是什么?
支天元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他答疑道:“纪崇岳手中握着五万纪家军,又镇守边关二十年,不管是军中还是百姓心里威望极大,瑞王与皇上同为先皇嫡子,若瑞王有半点不臣之心......”
支天元留了半截话,王元照再傻也明白接下来的话是什么。
当年文宣帝一登基,先帝的其他儿子或死,或幽禁,或流放封地,唯独留下瑞王萧煦和成王萧潜。瑞王是他同母的亲弟弟,成王是养在中宫中的庶子,三人算是一起长大。
十几年过去,百姓早就忘了文宣帝登基时的雷霆手段,而这两位兄弟的存在反倒给文宣帝留下胸襟豁达,宗室和睦的好形象。
“皇上不想让萧煦娶有兵权在手的纪家女,自然也不会让他娶京中手握重拳的世家贵女,可若是随意娶个身低微的女子,又会有人说皇上拿捏揉搓同母兄弟,一来二去,瑞王的婚事便一拖再拖,没了着落。”
支天元放下茶盏,眼神中精光暗藏,“如今纪家女身后没了纪家军,又有旧约,皇上便顺水推舟为两人赐婚,别看皇上惩罚了王爷,其实他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宦官们身居大内,一门心思用在皇帝身上,不说将他看得透彻,猜他的心思确是有七八分准头。
望着支天元,王元照心惊,在他眼中瑞王萧煦深得皇帝喜爱,神机营提督之职定然会交萧煦,自己去争简直是痴人说梦,如今听支天元这一分析,内心蠢蠢欲动。
“王大人,你相信咱家,瑞王不过是咱万岁爷拴在手心的狗,只要皇上不想查,他便成不了气候。”
王元照皱眉沉思,香炉里轻烟袅袅,良久他端起冷掉的茶水一口咽下,“好,那就劳烦公公。”
宦官见他答应顿时眉开眼笑,“王大人想明白就好,咱家听说今日那姓纪的跟着瑞王来参加王公的寿宴,不如......”
“公公,今日是家父寿辰,再说她若是在王家出事,王家难辞其咎。”王元照面露难色。
支天元瞧他这样止不住翻了个白眼,“王大人,你把心揣在肚子里,咱家自然不会在寿宴上动手。”
“那就好,那就好。”王元照尴尬笑笑,提起茶壶给他倒茶。
天色不知不觉沉了下来,残霞一点点褪尽,原本隐在角落里的人影只余一道模糊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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