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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惩罚 昭寿殿阶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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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寿殿阶前有几株白梅凌寒开放,点点素白缀在疏枝上,梅香隐隐。
萧煦站在殿前,红衣烈烈,身形挺拔,眼眸清润沉静,耳尖和鼻头冻得微红,手脚没有知觉。
深宫之人各个会审时度势,知晓这是皇帝有意施加的惩罚,谁也不敢上前代为通传,埋头匆匆往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廖中吉掀帘出来,寒风一扑,猛地打个冷颤。他走到萧煦面前,“王爷,陛下方才服下保元丹睡着了,您有事明日再来吧。”
萧煦双手垂在身侧,温声道:“既然皇兄在午憩,本王在这等着便好,外头冷,公公进屋吧。”
“王爷,您这是何苦?”廖中吉问。
萧煦知他言外之意,“这桩婚事是皇兄当年亲自定下的,本王这么多年未娶妻,守的就是这旧约。”
“王爷,为了一介孤女不值得伤了您与皇上的和气。”廖中吉随侍文宣帝几十年最了解他的脾气,他并不在意萧煦娶谁,在意的是不与他商量就当着朝臣求旨赐婚,这样的行为与纪瑄朔朝鸣冤无异。
萧煦敛眉,黑睫掩住眼底上浮的情绪,“本王辜负了皇兄的信任,该罚!”说完,他撩起朝服,双膝跪向青石板。
廖中吉大惊失色,“王爷,您这是何必?”
萧煦眼神孤倔,脊背端正,“公公不必劝本王,错了就是错了。”
廖中吉轻叹一声,进了暖阁。
昭寿殿暖阁中无人伺候,文宣帝坐在案前,身前摊着台阁体小楷抄写的《玉皇经》,听见声响眼皮未动,“他走了?”
廖中吉上前轻手轻脚拿起香箸将残香夹出,“王爷跪在殿前,老奴说什么都不肯走。”
文宣帝沉默片刻,“他这是在逼朕见他。”
廖中吉从香盒里夹起新香,插入炉中香座,“俗话说,‘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篥’,王爷这么跪下去只怕身体吃不消,若是病倒了,太后她老人家不免焦心。”
慈安太后顾毓婉,文宣帝和萧煦的亲生母亲,每年先帝冥诞都会亲上皇陵追祀行礼,有时待一个月,有时待三个月。
文宣帝眉头深皱,比起自己这个皇帝,太后更爱萧煦这个王爷。
先帝在时,慈安太后虽身居中宫,却不受喜爱,连带着他这个嫡长子也不受先皇疼爱,反倒是萧煦这个幺子深受先皇和太后喜爱。
先皇更是临死前将只有五岁的萧煦封为瑞王,祯祥吉兆,社稷之瑞。
文宣帝沉声问:“太后什么时候回来?”
“德清公公前几日传信来说是雪大封山,怕是要腊月二十几才能回来。”
“叫北御司多派点人去皇陵。”文宣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对了,傅铮回来了吗?”
“还没,傅指挥使前日刚过绥州,还得等两日才能进京。”
昭寿殿密闭无风,香炉里青烟悠悠,掺着柏叶微苦的清气,初闻通透,可沉郁的香味积在四壁渐渐变得闷人。
文宣帝望了眼香炉,“把香撤下去,叫他进来吧,冻坏了太后该心疼了。”
廖中吉端着香炉出去,不一会儿,萧煦进门,安静站在案前,牙关磕碰,细碎的颤声断断续续。
见他这样,文宣帝胸口发闷,既生气又烦闷,良久,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谢皇兄赏茶。”萧煦接过来热茶喝了两口,温热茶汤划过咽喉淌进腹部,僵冷的身体才稍稍松了些。
文宣帝没说话,低头看经。
萧煦放下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皇兄,您这卷《玉皇经》已经旧了,臣弟明日去三清观请道玄大师缮写一本新的过来。”
文宣帝瞥他一眼,“你懂什么,经不在新旧,唯心诚矣。”
萧煦点头,“皇兄此言至理,想来上天必当庇佑我大晋风调雨顺,国祚安宁。”
文宣帝嫌他聒噪,合上经书,冷眼盯着他,“朕不听你这些奉承话,今日的账记下了,若再有下次,你就别想踏进宫门一步。”
萧煦忙点头示好,“再没下次。”
“你呀你,你想娶亲告诉朕便好,这满京的贵女任你挑选,你倒好,谁也不要,挑个孤女。”文宣帝似乎越说越气,竟抬手想给他一拳。
萧煦笑着躲闪,“我浪荡惯了,京城的大家闺秀看不上我。”
文宣帝睨他,“堂堂瑞王,天潢贵胄,谁配不得?”
“自然配得,但成婚这事讲求你情我愿,臣弟若以身份逼迫,哪能换来一生一世一双人。”
见他还嘴,文宣帝气得胡须轻颤,“身在皇家还做这一双人的美梦,是朕把你教得太天真了。”
萧煦不以为然,“皇兄,你是九五之尊,肯定做不成这美梦,但臣弟不过一介闲王,还是做得的,替萧氏皇族绵延子嗣的责任还是皇兄担着吧。”
“你……”文宣帝不想与他闲扯,“朕是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插手纪家的事,你倒好,不仅将她藏在
王府,竟还要娶她做正妃,这下京里哪个有权有势的人家愿意把女儿嫁你做妾。”
“臣弟对纪姑娘一见钟情,非他不可,正巧皇兄多年前赐婚,这桩婚事既全了皇兄威名,又全了臣弟的心思,岂非两全其美?”
文宣帝全然不信他这番说辞,“朕瞧那姑娘也并非天姿国色,你喜欢她什么?”
萧煦眼珠转溜两圈,笑道:“自然是……胆大。”
文宣帝冷哼一声,“胆是挺大的,敢在朔朝鸣冤,还在乾元殿剜骨,朕瞧她心思深沉,娶了她有你好受的。”
“臣弟甘之如饴。”萧煦笑得散漫不羁,唇角大大咧咧地扬着。
文宣帝浓眉一竖,随即想到什么,目光沉下来,“允暻,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
萧煦脸上笑容骤然僵住,“当年什么事?”
“她母亲的死同你无关。”文宣帝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意味,不错过他表情中的每一份错愕和沉重。
“皇兄说什么呢,臣弟听不懂。”萧煦喉结重重滚动,声音连自己都听出虚浮。
“允暻,她母亲当年有恩于你,就算你不求娶,朕也不会要她的命。”
心思被文宣帝看出来,萧煦也丝毫不慌。一见钟情这样的话,文宣帝断不会相信;被旧日恩情裹挟才是最合理的理由。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兄。”萧煦刻意做出来的轻松顷刻便散了,笑容透出些许苦涩,“我欠她娘一条命,这次救她就算还她母亲一命。”
萧煦这笑满足了文宣帝这种轻易看透别人的微妙心理,给他一种一切仍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你啊你啊。”文宣帝望着他的眼神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朝局动荡,边关虎狼环伺,你这样怎么帮朕治理好国家?你是个聪明人,不该被旧情牵绊。”
萧煦内心一凛,“皇兄别这么说,内阁那些老顽固私底下给臣弟取诨名,萧不知,他们叫我萧不知,说我这不知,那不知,特别是胡阁老,说臣弟这也批,那也批,皇兄您是知道的呀,臣弟哪儿能批折子,可不就是这也批那也批,这奏章跟山一样,臣弟每日勤勤恳恳批到半夜,还要被骂。”
萧煦这一通报怨说得跟酒楼说书先生般,文宣帝听得想笑,“胡阁老骂你也是为你好,好生听着便是。”
萧煦拉着一张苦脸,“皇兄,臣弟还要批几年啊?”
文宣帝指尖轻颤,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算计的神色,“快了,再等个四五年,等太子身体好些,你便不用担这摄政王的名号。”
太子萧煌今年十岁,先天体弱,离不开皇后照料,这么多年并未正经念过几本经书,上过几堂课。
萧煦无奈接受,目光瞧见紫檀笔架后的丹盒,“皇兄,丹药对龙体有损,您还是少吃些吧。”
“小孩子懂什么。”文宣帝说完便低头看经,嘴唇开阖,低声念经。
萧煦知道他这是不想再跟自己聊,也不自讨没趣,躬身拱手,“臣弟退下了。”
“马车已经送人回府了,你便走回去吧,正好醒醒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身后传来文宣帝的声音,萧煦低叹,二十廷杖果然混不过去。
从皇宫到瑞王府走路要走三个时辰,一路风雪,萧煦踱步慢慢走回去。
这是皇帝的惩罚,自然要叫全雍都人知道。
萧煦记着纪瑄母亲的恩情,求赐婚正是为了换她一条命,但他本有很多种救下纪瑄的方法,皇兄不会杀她,掌刑的人自会手下留情,只是她免不了受一番苦。
纪瑄受这一番苦,自己也不必淌这混水,对她、对自己都好。
可望着她挺直脊背和决绝的目光,萧煦的心不住地抽搐,她明明没做错却要被打个半死,最后那点良知像火种一样燃起,烧得他只能往前。
萧煦独自稳步向前,穿过承天门,将那道巍峨高耸的宫墙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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