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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仁济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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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济堂是雍都最大的药馆,不在富丽堂皇的景和大街,也不勋贵云集的承天门外,而在外城的钟鼓大街,往来俱是布衣白丁。
就在这一片灰扑扑的老街中,仁济堂朱漆排门庄重沉稳,门楣悬一块黑底鎏金的大匾,老远便能闻到厚重药香。
瑞王府的马车停在堂前,陈九进门找人帮忙将纪瑄扶下来。
接诊的是仁济堂的堂主陈自名,颌下留着疏朗的长须,身上穿一件半旧的藏青直缀。他将纪瑄膝盖处的衣料剪开,看到那深入骨髓的伤口时眉头深皱,“姑娘这伤是怎么来的?”
“摔的。”纪瑄轻声道。
陈自名胡须轻颤,她膝盖上几道陈旧瘢痕发白发硬,新近的创口泛着紫红,同老伤紧紧缠在一处。
“大夫,我们姑娘这伤能治吗?”陈九隔着竹屏,看不清屋里的情形。
“能是能,就是得受些苦。”
陈九啊了一声,“烦请大夫费心救治,但凡能救命的珍药良方,不论名贵与否,只管尽数用上。”
陈自名凑近纪瑄,低声道:“你且忍着,我去找少谷主过来。”
纪瑄点头,两人一进门便认出对方,陈自名在雍都经营多年,极少有人知道他师从药王谷。
陈自名出去不久便带着尤弈进来,她梳着简单的小发髻,裹着一截素色青布抹额,素色棉麻短袄,朴素利落。
这是两人三年来第一次见面,看到纪瑄的瞬间,尤弈眼眶便盈满泪水。
因碍着竹帘外还站着个陈九,两人只能强忍悲痛。
“姑娘这伤……”望着纪瑄膝上的伤,尤弈说不出话。
纪瑄轻笑,手在暗处轻拍她的胳膊,“多谢大夫。”
“姑娘这伤需得先将旧伤留下的脓毒清干净,再敷上生肌的膏药卧床半月。”陈自名说完将一块素白手巾递给她,“咬住了。”
人在受到剧烈痛苦时会不受控制地闭合牙关,一旦用力咬到舌头,后果严重。
陈自名跪到纪瑄身前,两手用力握住她的右腿,“少谷主,开始吧。”
去脓毒需要腐肉划开,慢慢挤压脓液,待到完全挤出又用药汤冲洗,饶是尤弈的动作又快又准,纪瑄但依旧痛苦无比。
一阵又一阵的锐痛钉在膝头,疼得纪瑄浑身发颤,冷汗淋漓。
陈自名用尽全力才按住纪瑄的右膝不让她因为痛苦而乱动,隔着竹帘听到纪瑄一声声闷哼,陈九急得满头大汗。
药汤一遍遍冲洗伤口,每一次都像是滚烫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骨髓,纪瑄素来能忍常人难忍之痛,此刻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脊背连带着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以了。”
尤弈和陈自名同时长舒一口气,待敷上止痛生肌的药膏,纪瑄浑身早已被汗浸湿,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先卧床半月,不要屈膝,少走动,忌荤腥厚味、酒和辛辣之物。”陈自名边说边收拾药箱,又将两瓶药膏放在桌上,“每日一换,不出一月定能痊愈。”
尤弈蹲下身用白纱布帮纪瑄包扎伤口,见伤口周围红肿淤青,手指龟裂开口,含着心疼低声说:“我给你的手上些药,我知道你觉得腻人不愿用,你且忍着些。”
纪瑄沉默点头。
尤弈飞快抬手抹掉眼泪,用竹篾挑出一块白色膏药小心翼翼地往她手上的裂口上涂。
尤弈比她小两岁,鹅蛋脸匀称流畅,两弯细淡的柳叶眉,长相与性格如出一辙的温婉。
纪瑄想起七八岁时,练刀虎口开裂,她也是这样蹲在自己腿边一边上药一边吹,珍珠眼泪一淌,哭着问她疼不疼。
“这位公公。”陈自名走到竹帘处,“这位姑娘的衣衫被汗打湿,这会儿出去吹风怕会伤寒,烦您去对面街买些厚袄和披风过来。”
陈九望向竹帘内里,不放心地问:“纪姑娘你还好吗?”
“我没事,劳烦公公了。”纪瑄答得有气无力。
“那就好,老奴去去就回,烦请两位照顾我家姑娘。”陈九朝陈自名略略躬身,快步出门。
陈自名将房门关上,站在外面守着两人。
“阿姐,对不起。”尤弈红着眼,这会儿眼泪倒是不掉了,声音哑得厉害。
纪瑄摇头,“是我没保护好父亲,也没保护好你。”
纪崇岳将尤弈改名换姓送到药王谷便是想将她从朝堂漩涡中抽离出去,上辈子纪瑄抱着这样的想法,自己孤身到京城,结果却是惨死大内。
上辈子纪瑄一路平安入雍都却与尤弈错过,不曾想这次她在路上耽误了几天,却在路上看到药王谷的暗号,知道她来了京城。
“阿姐,你别这么说,父亲在时我没能在他身边尽孝,如今他含冤而死,身为女儿,我一定要为他讨回公道。”尤弈眼眶泛红,神情异常坚定。
尤弈自小学习医术,信的是慈悲、戒杀、怜苦,如今要她同自己困在雍都,注定满身杀业,纪瑄于心不忍。
纪瑄鼻尖发涩,不想在她面前落泪,便问:“王元照果真是旧伤复发?”
“是真的,他的肩上很严重,那日我去的时候他痛得下不来床,这几日我每天都去给他施针。”
“他可有什么异常?”
尤弈点头,“他最近梦魇不断,过得很煎熬。”
萧煦说兵部早就下了支援的命令,宿城到喀达岭最多不过三天,王元照却是在落马镇战败之后才带着一万担粮出现在喀达岭,这些粮食最后还被穆谷军抢走,不用想也知道他过得煎熬。
“他的旧伤能治好吗?”纪瑄问。
“虽无望彻底根治,但我能治好七八分。”
纪瑄略作思考,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
进入腊月,城中年货市集慢慢热闹起来,腊味、爆竹、春联纸等等,来往热闹。
瑞王府的马车停在街边像是灰白世界中忽然出现的一抹彩色,几个小童围着四匹纯黑御马玩闹,还有人顽劣地扯马尾,御马焦躁地抬了抬后蹄。
陈九从裁缝铺子买了现成的厚袄和兔毛披风,到仁济堂前看马车围满了人,挤进去才知道是马踢了人。
马夫被众人围在马车木轮旁,白着一张脸,无从申辩。
“干什么!”陈九服侍贵人日久,蓦地出声透出几分威严。
众人回头,一见是个穿青衣妆花纻丝、神色肃穆的太监一时噤若寒蝉。
原来是小孩不懂事,见高头大马觉得稀奇,谁知惹恼了马被踢了一脚,都是街上商户家的小孩,见状自然要理论一番。
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围住马夫,听他说是瑞王家的马车,刚开始还有些顾忌,后又瞧主子不在,有几个胆子大的便将马夫围住,陡然见穿妆花缎的太监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妙。
马夫见陈九来顿时有了主心骨,指着其中一个壮汉喊道:“这可是瑞王殿下的车驾,还不赶快退下!”
陈九走进人群,一双眼微微眯起来,睨着众人,“让咱家瞧瞧是哪个不要命的敢上来?”无人敢应话,他又问马夫:“怎么回事?”
马夫便将几个小童捣乱的事告诉了他,陈九本就是无理也要辩三分的人,这会儿占理更是不饶人,“谁家小孩这么不长眼?这马是皇上钦赐,一匹就值千两,若是惊了伤了别说一个小孩就是诛你全家都赔不起,还敢闹事,都不要命了!”
“哪有人比马贱的道理。”人群中有人小声反驳。
陈九听见了,当即掐着嗓子大喝:“谁!谁说的!给咱家站出来!”
人群顿时又没了声音,一伙人敢怒不敢言。
“吓到御马那群小崽子呢?”陈九问,马夫说被人抱去仁济堂,他立即迈腿走了进去。
仁济堂里间站满了人,都是周围的商户,受伤孩子的娘亲也在。
“那小崽子在哪!”陈九这一吼,人群自动分成两拨。
床铺上小孩痛苦地蜷着身体,瘦削的小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陈九难得愣住,他没想到会是这样,胸中火气小了些。
孩子娘亲见来了位穿华服的公公吓得不轻,扑过来跪下,抓住他的裙角,“大人饶命,小儿不是有意惊扰大人,我们知错了,求大人宽恕。”
女人声音夹着哭腔,这一跪,陈九俨然变成了欺压弱民的恶人。
在场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又与妇人相熟,见不得她被欺压,一时间几个壮汉围住陈九。
陈九是个瘦弱的太监,豁然被几个壮汉围住只得慌乱后退,脚绊到矮桌几跌坐在地,方才骂人的威严顿时散了一地,“你们要干什么!咱家可、可是瑞王府的总管太监。”
“天子脚下管你是谁的总管!”有人骂道。
“呸!仗着宫里权势欺压百姓的狗东西!”
陈九服侍了萧煦二十几年,过了多年的富贵生活,突然被人辱骂,脸色登时惨白,嘴唇气得发抖,“你们这群刁民,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阉狗!”
周围的人拥挤上前,个个目露凶光,喊声盖过妇人的哭声,她从众人腿边爬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陈九面前。
陈九呆愣愣地望着妇人,惨白的脸上满不解困惑。
“李哥,你们别这样!”妇人并不是真的想维护陈九,而是害怕事情闹得收不了场,她一个妇道人家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这一求,男人们脸上更难堪,怒气更甚。
“你——起来!”
“我求求你们了!是我们错了!”女人猛然向众人磕头。
“都住手!”陈自名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望他,闹声响起时医馆已经有人来报过他,他径直走到床铺前检查小孩伤势。
尤弈扶着纪瑄跟在陈自名身后,身上披着鼠色棉披风,见陈九狼狈坐在地上眼底隐隐又些怒意。
“陈公公。”纪瑄喊了一声,陈九慌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伤到哪里了吗?”
陈九摇头,“老奴没事。”
纪瑄望向闹事的人,声音很轻也很清楚,“刚刚谁骂的阉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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