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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吵架 我从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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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见过许敬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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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都是冷静的、淡漠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但此刻他大步冲过来的样子,双眼赤红,西装外套被风掀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
他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我的手臂、肩膀、头,确定我没有受伤之后,才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
他的手臂在发抖。
“没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没事了。”
他松开了我,低头看向地上的陆铭。
三个混混已经跑了,暗巷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陆铭蜷缩在地上,血从他的面部往外渗,在校服上洇成大片大片的暗红。
“这孩子——”我哥蹲下去,手指碰到陆铭的颈侧,摸了几秒,眉头拧紧,“叫救护车。”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被医护人员推到一边,看着他们把陆铭抬上担架。
他的脸色在急救灯的照射下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好像清醒了一瞬,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转向我的方向,焦距涣散,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在叫我的名字。我认得那个口型。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的腿软了。
我哥扶住了我,手掌贴着我的后背,掌心滚烫。
之后,我爸和我妈都提前回来了。
连沈时序都半夜开车过来了,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摸了三遍我的手腕才确定那块淤青只是蹭到了墙。
“我没事,”我说了一遍又一遍,“是他替我挡的。”
急诊室的红灯亮了四个小时。
陆铭的伤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重。
医生说头部受到了钝器撞击,中度脑震荡;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差点刺到肺;左臂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耳耳膜也有轻微出血。
他左耳本来就全聋,如果右耳出事,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彻底没了声音。
我妈在楼道里走来走去,高跟鞋敲在瓷砖地上,哒哒哒的。
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你没事就好,”她的声音闷在我头发里,“你没事就好。”
我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那是高三之后我就没做过的事,但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需要妈妈抱着的小孩。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终于从抢救室里出来,说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
我哥一直靠在走廊墙上,听见这句话之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后来的几天,我哥处理了所有的事。
报警,调监控,找律师。
那三个混混第二天就被抓住了,审讯的时候供出了幕后的主使——隔壁职校的那个姓吴的,是附近一个收保护费的小头目。
他在学校门口蹲点的时候见过我几次,记住了我的校服和脸。
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我,敲点钱,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让我参与。
我哥不让我去派出所,不让我看监控录像,甚至不让我去医院。
“你好好上学,”他说,“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要去看他。”
“不行。”
“许敬深——”
“我说不行。”他的声音很冷静,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了,白天去学校处理我的事,晚上在派出所跟进案情,半夜还要接医院的电话。
我把门摔得震天响。
第二天下午,我逃了课。
翻墙出去的,高三第一次逃课,为了去医院。
陆铭住在骨科病房,双人间的另一张床空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半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他整张脸都是肿的,左边眉骨上缝了针,嘴角破了结了痂,露在病号服外面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缠了厚厚的绷带。
左臂打了石膏,搁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那只没有肿的眼睛。
焦距从涣散到集中,认出是我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门口,确认没有人跟着我进来。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刀片上滚过。
他的右耳侧过来,在听门外的动静,“你哥——”
“我哥不知道。”我在他床边坐下来,看着那些伤,说不出话。
“别哭。”他说。
他自己的眼眶是干的,嘴角破了还在往外渗血丝,却抬起没有打石膏的那只手,用指背碰了碰我的脸,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把我碰坏了。
他的指背上有擦伤,粗糙的纱布硌着我的皮肤。
“我没哭。”我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我的眼泪。
“不疼。”他说。
“骗子。”
“真的不疼。”他顿了顿,右眼转了转,好像在想什么,“以前我爸打我的时候,比这疼多了。”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扣住了我。
“安安,”他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你快回去吧。你哥会担心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最后几个字已经含混不清了。
我以为他是困了,或者是药效上来了。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他右耳耳膜挫伤,充血严重,听力暂时下降了很多,现在几乎是全聋了。
他听不见。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右耳,一字一句地说:“我明天还来。”
他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在楼道里撞上了许敬深。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
“回家。”他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模一样。
上车后,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握着方向盘,关节泛白,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三天,许敬深一个人去了医院。
他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像是去谈一场生意。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铭正靠在床上做雾化,床头柜上放着我早上偷偷送来的保温杯,里面是我妈炖的排骨汤。
许敬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铭的右耳侧过来,在等。
许敬深看着那个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写有密码的便签。
“密码写在上面。”
陆铭没有看那个信封,只是静静地看着许敬深。
“不是感谢费,”许敬深说,“你的医药费、后续的康复费用,还有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算过了,应该是够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平,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你救了我弟弟,许家欠你一个人情。但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雾化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陆铭把雾化器从嘴里拿出来,垂下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哥,”他说,“我不是为了钱。”
许敬深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原封未动的信封上。“你上次退了我的转账。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陆铭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敬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缠着纱布的侧脸上,一明一暗,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因为给他补课,是我自己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墙壁。
“他什么都不欠我。他走到哪儿,我就送到哪儿。”
许敬深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和平时谈判桌上的他没有两样。
他是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看得懂利益交换,看得懂巴结讨好,也看得懂别有用心。
但他在这个一贫如洗的少年身上,没有看到任何一样他看得懂的东西。
除了那种近乎本能的、不计后果的把自己挡在前面。
许敬深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好好养伤。这件事等你出院再谈。”
回到家之后,许敬深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那个陆铭,”他忽然开口了,“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同学啊。”
“同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出来,“为了一个同学,他能连命都不要?”
“他——”
“许念安,”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那个“不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哥站在我面前,背光,看不清表情。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带着那种不容置喙的权威感,“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见他。”
“什么?”
“我会跟你们班主任说,以后你的补习我来安排,或者请专门的老师。”
他一条一条地说,好像已经在心里把这些话排练了很多遍,“高考之前,你安心复习。考完试,想交什么朋友我不管你。但现在不行。”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立刻压了回去,像是怕被楼下听见,“你知道他是什么家庭出来的吗?他爸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你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你想过以后吗?”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许敬深冷笑了一声,“你清楚什么?你从小到大被人骗过吗?你吃过亏吗?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干得出来吗?”
“他不会!”我吼了出来,嗓子一下子劈了,“他为了救我差点死了!你说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连五钱都不肯收你的,你觉得他能图我什么!”
许敬深看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难得被我说得无话可说,但他不是被说服了,他是在压着自己的火。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不容反驳的语调。
“不管怎样,你不能再跟他来往了。”他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不。”
“许念安。”
“我说了,我不。”我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上哪个学校我就上哪个学校,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但这件事不行。他为了我变成这样,你现在让我不许见他?我做不到。”
许敬深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他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门没有关,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显得又高又冷。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背对着我,声音低沉而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安安,你以为我是要害你吗。”
书房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