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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打架 沈晏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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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家在隔壁那栋楼,两家大人是几十年的牌搭子,我和沈晏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情分,两家之间串门比走亲戚还勤。
沈叔叔每次见了我都从茶几底下摸出零食来往我怀里塞,沈阿姨包饺子永远记得我不吃韭菜,单给我开一锅三鲜馅的。
沈晏为此愤愤不平了十几年,说他在这个家的地位还不如我。
沈晏还有个哥哥,叫沈时序。
沈时序是那种活在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全市高考状元,本硕博连读,二十五岁就拿了博士学位,现在在大学里当讲师。
但你要是以为他是个书呆子就大错特错了。
他长得好看,清隽温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调永远不急不缓。
小时候我闯了祸不敢找我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往沈家跑,因为沈时序一定会帮我藏着。
那天晚上我和我哥去沈家吃饭。
我妈出差了,我爸有应酬,我哥懒得做饭,沈阿姨一个电话打过来:“把安安带过来,今天包饺子。”
我哥二话不说拎着我就出了门。
饭桌上大人们聊大人的,我们小辈坐一边。
沈时序坐在我对面,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正在给我剥虾。
他剥虾的手法很利落,掐头去尾抽虾线,三秒钟一个,剥完放进我碗里,手指上沾了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
“安安是不是又瘦了?”他打量着我,眉头微微蹙起来,“敬深,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给他做饭?”
“他自己不长肉,关我什么事。”许敬深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我碗里,和沈时序剥的虾并排挨着,泾渭分明。
“高三辛苦,多吃点。”沈时序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营养要均衡,光吃肉不行。”
我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晏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碗递过来:“哥,我也要。”
“你自己没手?”沈时序看了他一眼。
“???”沈晏的表情像是被亲哥捅了一刀,“许念安是你亲弟弟还是我是你亲弟弟?”
“安安比你可爱。”沈时序微笑着说出了一句对亲弟弟来说极其残忍的话,“说起来安安小时候穿裙子的样子更可爱呢。”
我差点被饺子呛死。
“哥!”我脸涨得通红,“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别提了!”
许敬深在旁边没说话,我用余光瞄到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敢笑。
“照片我还留着呢,”沈时序弯着眼睛看我,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什么正经事,“粉色的那条蓬蓬裙,扎了两个小揪揪,敬深抱你到我家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姑娘走错门了。”
“那是我哥给我穿的!不是我自愿的!”
“嗯,你自愿的话会更可爱。”
我无话可说,把脸埋进碗里拼命扒饭。沈晏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然后被他哥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我和沈晏窝在他房间里打游戏。
打着打着沈晏忽然把游戏手柄一放,说他要出去打个电话。
我说你打电话不能在房间里打?他说信号不好,拿着手机出了门。
我一个人又打了一关,他还没回来。
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楼下烤红薯的香味。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沈晏站在单元门口打电话,一只手揣在口袋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斜斜的。
这人打电话跑那么远干嘛。
我懒得管他,自己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路过客厅的时候,大人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停了一下。
“……安安最近学习怎么样?”沈叔叔的声音。
“有进步,”我哥的声音,“找了个同学给他补课,效果还不错。”
“那就好。这孩子打小聪明,就是不用功。”沈叔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笑意。
“你是不知道,我们时序回家老念叨他,说安安最近瘦了,安安最近没来吃饭是不是又被他哥欺负了——比操心沈晏还上心。”
“时序哥对我真好。”我从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地接了句话。
沈时序正好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看见我探头的样子,笑着招了招手,把那盘水果直接递到我手里,轻声说:“端你哥那边去吧,别跟他们聊了,越聊越要翻你旧账。”
他冲我眨了眨眼。
我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退回了沈晏的房间,盘子上还插了把叉子。
我咬着叉子,心里暖烘烘的。
后来我端着空盘子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只剩我哥和沈时序两个人了,沈叔叔沈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散步去了。
我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他们在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但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隔断很薄,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个给安安补课的孩子,什么来头?”沈时序的声音。
“五班的,年级第一,理科很厉害。”许敬深顿了一下,“就是家庭情况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
“单亲,跟爸爸过。他爸好像……不太行。”许敬深的声音压低了,“我查了一下,那孩子左耳小时候被父亲打聋的,没法治了。他自己在外面打工赚学费,什么活都干,成绩还能一直稳在年级第一。”
沉默了一阵。
沈时序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了刚才饭桌上的轻松:“那他给安安补课——”
“我给过他钱,他退回来了。”许敬深的语气辨不出喜怒,“而且安安的成绩确实上去了。我看了他的笔记,那孩子教得很用心,不是敷衍了事的那种。”
“那倒难得。”沈时序说。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是别的事,你也上心点。安安从小被我们宠大的,心思浅,什么都写在脸上。”
许敬深没有回答。
我站在隔断后面,手里的空盘子微微发凉。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忽然压下来,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在他们眼里,我大概透明得像一张白纸。
不过他们暂时应该不知道他们已经确立关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故意把脚步踩重了一点,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挂着和平常一样的笑:“水果吃完了,哈密瓜好甜。”
沈时序转过头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
他接过盘子,揉了揉我的头发:“甜就多吃点,走的时候给你带一盒回去。”
我哥没说话,靠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他在想事情,但不想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临走的时候,沈时序果然塞给我一个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哈密瓜,还放了一个冰袋。
“回去放冰箱,明天吃。”他把盒子放进我书包里,又帮我理了理围巾,微微弯着腰和我平视,“外面冷,拉链拉好。到家发个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我嫌他啰嗦,往门口走。
他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力道很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出去的时候它没亮,只有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在沈时序的侧脸上。
他靠着门框目送我们下楼,身姿修长,白衬衫的袖口还卷在手肘上,整个人浸在暖黄的灯光里。
我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我哥的车停在楼下。
他发动了车,暖风还没热起来,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靠在副驾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嗯。”
“回去早点睡。”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哥,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买支笔。”
“明天再买。”
“明天要用,今天作业还没写完。”
他看了我一眼,打了转向灯。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下车。
他摇下车窗,探头出来说了一句:“快点,我在这儿等你。”
“知道了。”
我小跑着拐过街角,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但那天晚上路灯坏了一盏,拐角处暗得有些反常。
我正低着头翻手机看陆铭有没有给我发消息,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拽住了我的书包带子。
巨大的力道把我整个人往后一扯,我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
三个男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松松垮垮的外套,其中一个叼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站在我面前的应该就是刚才拽我的那个——寸头,脖子上有纹身,嘴里嚼着口香糖,一张嘴就是一股混着烟味和酒气的臭味。
“这就是许家那个小少爷?”他歪着头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滑到领口,又从领口滑回来,黏腻得像一条舌头,“确实长得跟小姑娘似的。”
“你们要干嘛?”我的声音还算稳,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不干嘛,”纹身男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里,“我们老大想请你吃个饭,交个朋友。听说你在你们学校挺有名的?长得好看的都挺有名。”
我认出了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隔壁职校的,叫吴什么来着。
前阵子在我们学校门口蹲过几个女生,被保安赶走了,我当时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大概是被记住了。
“我不认识你们老大。”我侧身想走,旁边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去了不就认识了?”纹身男伸手来搭我的肩膀,我一把拍开,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笑容变得没那么好看了。
“哟,脾气还挺大。跟你客气两句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他的声音冷下来,“小少爷,这条街上打听打听,我要请的人还没有请不动的——”
他的手第二次伸过来,这一回直接朝我领口抓。
我往旁边一闪,膝盖撞上了路边的垃圾桶,铁皮发出巨大的响声。
就在这声巨响的间隙里,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一道人影从黑暗中冲出来,连停顿都没有,书包甩在地上,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头撞向纹身男。
那股力道毫无保留,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纹身男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脑勺磕上了墙。
他挡在我身前。
是陆铭。
“你他妈谁——”纹身男捂着后脑勺,看清来人是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之后,脸上的惊讶变成了狰狞的愤怒,“一个学生仔也敢动手?”
陆铭不说话。他把我往后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把我挡得严严实实。
他整个人绷得很紧,从肩膀到脊椎都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一个没有任何技巧的人,拿自己当盾。
“陆铭!”我抓住他的手臂,“你——”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右耳侧向后方,在听我的声音。
左耳那边对着那三个人,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却站得像一堵墙。
纹身男骂了一声脏话,一拳砸在陆铭脸上。
那一拳力道很重,陆铭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踉跄着站稳,继续挡在我身前。
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他终于弯下了腰,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从头到尾,他没有还手,没有躲闪,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罩子,死死地把我扣在墙和他之间。
那些人下了死手,拳头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
他始终没有让开,没有让我被碰掉一根头发。
“别打了!”我喊得嗓子都劈了,“你们别打了——!”
纹身男揪着陆铭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了一下。
那声闷响在暗巷里格外刺耳,陆铭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顺着墙壁往下滑。
他下滑的过程中,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
血从他的额角淌下来,流过眉骨,把他的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他睁着那只被血糊住的眼睛,还在看我。
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陆铭你说什么——”
他没力气回答了。
那个一直沉默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最后一丝力气用在了那只手上,他松开了我,怕把我带倒。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一束车灯直直地打过来,照亮了整条暗巷。
雪亮的灯光里,我看见陆铭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校服上全是血,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
“安安!”那是我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