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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礼物 陆铭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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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旧卫衣,袖口磨得起毛边,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在医院躺了快一个月,他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得厉害,手腕骨突出来,像两根削过的树枝。
我哥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最终还是来接人了,虽然嘴上说的是“顺路”。
陆铭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叫了声“许哥”。
“嗯。”许敬深应了一声,目光在陆铭身上扫了一圈,“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走吧。”
我拎起陆铭的行李袋,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住院一个月的人该有的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英语单词书,还有我偷偷塞给他的保温杯。
袋子底上有一小袋没拆封的巧克力,那是我上回去看他时留下的。
他没舍得吃,包装袋上印的日期已经过了。
许敬深开着他那辆银灰色的帕萨特,陆铭坐在副驾,我坐在后座。
一路上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哥把车开得很稳,遇到减速带的时候比平时更慢,但陆铭的身体还是会在每次颠簸时绷紧,他肋骨的伤还没好透。
快到陆铭家那条街的时候,许敬深忽然开口:“你爸呢?”
陆铭顿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去外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
车里又安静下来。
许敬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有追问。
车停在巷口,陆铭推开车门的时候,许敬深忽然说了一句话,没转头,目视前方,声音很平。
“有需要帮忙的,打电话。”
陆铭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了他一眼,右耳侧过来。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许哥。”
他往巷子里走了。
背影很瘦,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在昏暗的巷子里一晃一晃的。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我哥没有马上发动车。
你上次说我不了解他,”他顿了顿,“但你能告诉我,你了解他什么吗?”
他看我一眼,没有等我的回答,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他爸以前是化工厂的工人,工伤被辞退之后开始酗酒,喝醉了就打老婆打孩子。他妈在他小学三年级那年跑了,没带他。他的左耳是七岁那年被他爸一巴掌打聋的,耳膜穿孔,没治,后来整个左耳听力神经坏死。”
“这些他自己跟你说了吗?”
“他爸去年查出了酒精肝,不能干活了,但还是天天喝。他每个周末去工地搬砖、发传单、去超市搬货,挣的钱全拿去还他爸欠的酒债。”
“同学,”他最后说,声音低下去,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哪个同学会为了另一个同学,把命都搭进去?”
他把车靠边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胳膊搭在方向盘上。
“那个孩子,我找人查了他家里所有能查到的信息。他从小到大,能拿到的、该拿到的,几乎没有一样是顺利到手的。”
“安安,”他说,“我不是瞧不起他。我是怕。”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陆铭的旧手机停机了。
他住院期间没人交话费,我偷偷给他充过两次,后来被他发现了,他把现金塞进我书包里,纸币皱巴巴的,有几张还沾着油渍。
他在钱上面写字:以后别充了。
字迹潦草,但每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我会假装没看到。
我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从书包里翻出来,没有花。
叠好,夹在日记本里。
十二月十七号,我的生日。
从小到大,每年的这一天都是我的大日子。
小时候我妈会提前一周开始张罗,订蛋糕、买气球、给我置办新衣服,把客厅布置得跟婚礼现场似的。
我哥每年都会给我准备礼物——有些很贵,比如新出的手机、限量版的球鞋;有些很傻,比如他手工做的一个木头笔筒,丑得我笑了整整三天。
我爸则永远会送我一本书,扉页上用钢笔写一句“吾儿安好”,每年都是这四个字,从不换花样。
今年是十八岁,成人礼。
我妈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念叨,说十八岁不一样,得好好办。
她在酒店订了一桌,请的都是最亲近的人——沈家四口,几个走得近的亲戚,还有我从小玩到大的那几个朋友。
那天沈晏来得很早,穿得人模狗样的,头发还抹了发胶,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礼品盒。
“生日快乐,”他把盒子塞进我怀里,“限量版的,抢了好久。”
我拆开一看,是一双限量联名球鞋,荧光绿的鞋底,鞋舌上印着设计师的签名。
我眼睛都直了:“这双不是全球限量五百双吗——你怎么抢到的?!”
“废话,你哥有钱,我有门路。我俩加起来什么抢不到?”沈晏得意洋洋,接着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哥为了你这礼物,专门打电话骚扰他在国外的同学,国际运费比鞋还贵,光海关就卡了三趟。”
沈时序在旁边微笑,没有拆穿他。
他送的礼物是一本画册,翻开扉页我才发现不是印刷品,是他自己画的,全是这些年我的一些瞬间。
攀在槐树上龇牙咧嘴的、在饭桌上偷吃排骨被抓包的、趴在沙发上睡着流口水的、高中运动会跑接力冲过终点大笑的。
最末一页是我十七岁生日那天,许愿吹蜡烛,被蛋糕糊了一脸奶油。
“时序哥……”我翻着画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八岁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眉眼弯弯的,“以后就是大人了,不能再爬树掏鸟窝了。”
“那可不一定。”许敬深在旁边凉飕飕地补了一句。
大家都笑了。
切蛋糕的时候我妈眼眶红了,说安安十八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我哥没说什么肉麻的话,坐在我旁边,把蛋糕上最大的一颗草莓叉到我盘子里。
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被所有人围着,被所有人爱着。
我没有邀请陆铭。
不是不想,是怕。
怕我哥的脸色,怕亲戚们的盘问,怕他坐在那群人中间格格不入的样子。
我只跟他说了一句“今天家里有饭局”,他回了个“嗯”,没有多问。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正要转身回去,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发件人:陆铭。
“回头。”
我转过头。
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发红,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跑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他在对面急得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拉我,又收回去。
等我跑到他面前,他第一句话就是:“看车,毛毛躁躁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他没回答。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冰凉冰凉的,冻得关节都发硬了。
这哪里是“没多久”,至少站了一个小时。
“……你是不是傻。”
他没接这个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盒子用米白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了条细丝带,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那蝴蝶结打得很难看,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包的,丝带扯得起了毛边,包装纸的一个角没折好,翘起来了。
但那个丑丑的蝴蝶结,每一个褶皱都被反复抚平过。
“生日快乐。”他说。
我当着马路边的路灯拆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条锁骨链,极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路灯下折射出深邃的光。
不是那种夸张的珠宝,但精致、干净,每一道切面都利落分明。
很贵,一看就很贵。
“这个多少钱?”我抬起头看他。
“不贵。”
“陆铭。”
“真的不贵。”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垂着眼睛不看我,“是仿的,路边小店买的。”
那天回家路上,我把那条链子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
我哥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手里攥着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但目光在后视镜里停留了很久。
那条链子我戴了,洗澡都不摘,睡觉也不摘。
宋笛问我哪里买的,我说路边小店,仿的。
那几天陆铭手上的创可贴越来越多。
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只休息了一周就重新开始打工,说有落下的兼职要补。
我说你肋骨才刚好不能太累,他点头说好,手指上的创可贴第二天变成了运动绷带。
我问他缠绷带干什么,他说搬东西的时候蹭了一下,不疼。
他的谎话,其实我一眼就能看穿。
不是因为他说谎的本事太差,而是因为我太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