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我爱你 我和陆 ...
-
我和陆铭在一起了。
这件事发生得顺理成章,就像春天来了花会开,太阳落了天会黑。
补了两个月的课,从数学补到物理,从物理补到化学,我的成绩从垫底爬到了中游,我哥高兴得给我买了一块新出的智能手表。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补课的下午,有一半的时间我根本不是在听讲。
陆铭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一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讲题的时候很专注,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低沉而清晰,右耳微微朝我侧着。
我盯着他的嘴唇看,看着看着就忘了他在说什么。
“听懂了吗?”
“啊?……听懂了。”
他看着我空白一片的练习本,沉默了一下。
我已经做好了被拆穿的准备,打算嬉皮笑脸地混过去。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从头讲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不急不缓。
那天下午讲完题,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蚊虫在灯罩下面打着旋。
我站起来收拾书包,椅子往后推的时候,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许念安。”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就这么平淡地把它说了出来,好像等了很久,然后挑了一个最普通的时刻。
我的书包带子滑下肩膀。
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看我。
他的表情很镇定,但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蜷起来了,指节泛着白。
那个瞬间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接住。
哪怕我把他推下悬崖。
“陆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喜欢我。”
教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他一直藏着的地方,很疼,但他不打算躲。
他说:“我还以为我藏得挺好的。”
那大概是我十七岁的人生里,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们牵了手。
在空无一人的车棚里,到处是自行车的影子,只有一盏坏了大半的路灯,光线又昏又暗。
他第一次牵我,手指先碰到我的手背,凉的,有一点点湿,是汗。
他碰了一下就想缩回去,我反手抓住了他。
他的指节很硬,骨节粗大,虎口和指尖都有薄薄的茧,和我的手完全不一样。
我摸到那些茧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想把那只手抽回去。
“太糙了。”他低声说。
我把他的手掌摊开,贴在自己脸上。
我的脸大概很烫,因为他的手指明显僵住了。
“不糙,”我说,“很好摸。”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慢慢地收拢手指,很轻很轻地捧着我的脸,像捧着什么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安安,”他叫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想好了吗。我什么都没有。”
我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在昏黄的路灯光里烧成了一片红。
“现在你有了,”我说,“你有我。”
我谈恋爱了。
我谁也没告诉,连沈晏和宋笛都没有。
但那种隐秘的快乐根本藏不住,从眼角眉梢往外溢,上课走神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同桌林佳微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想到一个笑话。
其实哪有什么笑话。
我不过是想起陆铭给我发的消息——他的手机是那种最老款的按键机,打字很慢,标点符号都打不全。
给我发的消息永远短得可怜:吃了。到了。嗯。
在那个“嗯”前面偶尔会加一个顿号,像他说话前习惯的停顿,看得我心里发软。
是陆铭先表白的,但他的喜欢比表白早了不知道多久。
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他在很早之前就在对我好了。
不声不响的,什么也不说的那种好。
我的课桌抽屉里隔三差五会多出一颗糖、一包小饼干、一瓶牛奶。
我以前以为是哪个暗恋我的女生塞的,心安理得地吃掉喝掉,从没想过那些零食是陆铭在超市里站了很久挑出来的。
他是一株长在墙缝里的草,拼了命地汲取阳光和水分,然后把仅有的养分都给了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
期末考试前一周,我感冒了,发低烧,头晕得上课趴着听。
陆铭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中午跑到校外的药店买了一盒退烧药,又去食堂打了热水,一起放在我课桌上。
盒子上贴了一张便签条:“一天三次,饭后吃。”画着颗颗歪歪扭扭的桃子形爱心。
我拿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很久,宋笛凑过来问谁送的,我把便签条叠好放进文具盒里,说:“你猜。”
“不会是哪个男的吧?”她眼神狐疑。
“女的,女的。”
宋笛还是将信将疑。
而那颗歪歪扭扭的桃子,成了文具盒里唯一的秘密。
体考结束后的一个周五,所有训练都停了,器材室堆满了落灰的跳马和卷边的垫子,空气里混着旧皮革、汗水和灰尘的气味。
放学后人走光了,陆铭说去器材室整理东西,他兼职工资里包括打扫器材室,每个月多两百块钱。
我说我陪你,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走在前面推开铁门的时候,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
垫子叠在墙角,堆得比人还高,我从上面抽了一张铺在地上,灰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陆铭伸手在我面前挥了挥,把灰赶开。
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好像我是一朵会被灰尘压坏的花。
“真娇气。”他低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嫌我娇气,但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我坐在垫子上抬头看他。
夕阳从蒙了灰的天窗照进来,光束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眼睛亮得惊人。
“看什么?”他侧了侧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他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
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往下拉了拉,他弯下腰来,我仰头亲上他的嘴唇。
不是第一次接吻了——车棚、天台、放学后空无一人的走廊拐角,他亲我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
但今天也许是夕阳太好,也许是灰尘太重,他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嘴唇压得比我重,呼吸变得又热又急。
手指碰到我锁骨的时候,他的指尖是凉的。
校服拉链到底,肩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肩线往下,吻得很轻,和手指粗粝的触感判若两人。
“安安。”他忽然抬起头看我,眼尾有一点红,呼吸不稳,“可以吗?”
我被他亲得脑子发昏,朦朦胧胧地“嗯”了一声。
他又问了一遍:“真的可以吗?”好像不敢相信,好像我是一样他偷来的东西,随时会被收回去。
我没回答,伸手去解他校服最上面的扣子。
扣子很紧,我解了两次才解开,指尖碰到他锁骨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垫子很旧,弹簧坏了大半,每动一下都吱呀作响。
他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垫在我后脑勺上,怕我撞到硬邦邦的地面。
动作生涩又笨拙,呼吸又急又乱,嘴唇却不停地亲我,亲掉了我眼角的泪。
那个吻里有汗水的咸味,有一点血腥气——我把他的嘴唇咬破了。
他一声不吭,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最后安静下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变成暗红色,窗外的操场广播里在放离校的歌曲。
他抱着我,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那里心跳如擂。
我浑身是汗,粘得难受,但不想动,不想离开这片灰扑扑的垫子,不想离开他的温度。
“安安。”他低声叫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嗯。”
“我会赚很多很多钱,什么都给你。”
“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把我抱得更紧,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顿了一下,“只有你。你别不要我。”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是比脆弱更深的,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我有些心疼,反手抱紧了他。
那天傍晚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器材室,陆铭让我先走,自己站在器材室的阴影里看着我走远。
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那扇门后面缓缓地蹲下去,后背贴在落满灰的跳马上,闭上眼睛。
他没吃晚饭。
在黑暗里一个人蹲了二十分钟,直到月光替代了夕阳。
耳畔一片死寂,只有右耳能勉强捕捉到远处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他摸着自己的左耳,忽然笑了一下。
那颗从他童年起就失声的耳廓,今天第一次被一个人轻轻地亲过。
——我爱你。
这句话太轻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它就随着晚风消散在旧器材的皮革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