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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补课 我和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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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陆铭真正熟起来,是高三上学期。
说起来很丢人,我成绩不怎么样。
不是笨,是懒。
上课走神,作业敷衍,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全靠那点小聪明撑着。
我哥为这事没少揍我,但揍也没用,我转头就能把函数公式忘得一干二净。
我妈倒是不太焦虑,她说安安以后又不靠学历吃饭,我们家也不缺他赚那点工资。
我爸难得附和我妈,说我开心就好。
只有我哥不死心,每次回来都要给我补课,补到最后他血压飙升我哈欠连天,双双放弃。
高三第一次月考,我数学考了六十三分。
老师在讲台上发卷子的时候,宋笛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我的分数,倒吸一口凉气:“许念安,你这分数是你用脚考的吗?”
“去去去。”我把卷子翻过来,不想给人看。
“你哥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
“那你完蛋了。”宋笛幸灾乐祸,“你哥那脾气,不得把你屁股打开花?”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已经开始提前疼了。
放学的时候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沈晏在门口等我。
他现在读大一,本地一所普通本科,没课的时候还是会来接我。
他靠在走廊栏杆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挑了挑眉毛。
“脸这么臭,考砸了?”
“六十三分。”我有气无力。
沈晏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沉痛地说:“兄弟,节哀。”
“……你能不能有点用?”
“我能帮你收尸。”
我踹了他一脚,他躲开了,笑得很欠揍。
我们俩往校门口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在那儿围着。
我本来没在意,但沈晏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哎,”他抬了抬下巴,“那个是不是你们年级那个聋——”
“沈晏。”我打断他,语气有点冷。
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双手:“行行行,不说。你怎么还护上了?”
“我没护,就是让你积点口德。”
沈晏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公告栏上贴的是这次月考的年级排名,红底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往下排。
我的名字在中下游,懒得细看。但我看到了最顶上的那个名字。
理科年级第一:陆铭。
那天晚上我哥还是知道了我的数学成绩。
挨揍倒没有,他长大了之后就不怎么动手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杀伤力的惩罚方式——他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两条眉毛拧成一个“川”字,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这五分钟比挨打还难受。
“许念安,”他终于开口了,“你对高考到底有没有想法?”
“有……”我小声说,“我想考好。”
“想考好就这个态度?”
我不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看起来很疲惫。
他研二了,自己的课题压力已经很大了,周末还要回来给我补课,我都替他累。
“哥,”我忽然说,“你别管我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抬眼看我:“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找人给我补习。”
“谁?”
我脑子里闪过公告栏上那个排在最顶上的名字,嘴巴比脑子快:“我们年级第一。”
“你们年级第一是谁?”
“叫陆铭。”
我哥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好像听说过,理科很厉害的那个?老师提过。你们熟吗?”
“还行。”我含糊地说。
“他愿意教你?”
“应该愿意吧。”我心虚地补充,“他很热心的。”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亏心的话之一。
说陆铭“热心”,就跟说北极熊“怕热”一样离谱。
那个人走在路上都不会跟人多说一句话,热心?先热起来再说吧。
但我哥信了。
“那行,”他站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去找他试试。如果不行,还是我来给你补。”
“你补也没用……”
“你说什么?”
“没什么,哥你最好看了。”
他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第二天我就去找陆铭了。
课间操刚结束,我在走廊上堵到他。
他站在教室后门口喝水,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水杯,杯壁上全是划痕。
周围人来人往,但他身边好像有一个无形的隔离带,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绕开他走。
他看见我走过来,放下水杯,右耳微微侧过来。
那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有事?”他问。
“陆铭,”我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拜托的姿势,“救我。”
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这次月考年级第一,”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数学六十三。你能帮我补补课吗?”
沉默。
“不让你白补,”我赶紧说,“我请你吃饭,食堂二楼的小炒,随便点。”
还是沉默。
我以为他要拒绝了,正想再卖个惨,他忽然开口了。
“什么时候?”
“啊?”
“补课,”他说,“什么时候?”
“周三周五放学后?周末也行,看你方便。”
“周三周五。”他垂着眼睛,像是在心里排日程,“在哪里?”
“图书馆?或者教室?”
“图书馆太吵。”他顿了顿,“你教室可以。放学后人都走光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周三见!不许反悔!”
他还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握着那个破旧的水杯,表情有点茫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
但他在点头。
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三放学后,我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陆铭式补课”。
他准时出现在我们班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黑书包,手里拿了一本数学笔记本。
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专门给我整理的。
从头到尾的知识点,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例题、易错点、解题技巧,工工整整,像是打印出来的。
“这是你写的?”我翻着笔记本,下巴差点掉下来。
“嗯。”
“什么时候写的?”
“这两天晚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本子有三四十页,他两天晚上写完的。
“坐这里。”我拉了一张椅子放在我座位旁边。
他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最便宜的那种,带一点淡淡的皂香。
“先看第一页,”他说,“函数的基本性质,你哪里不懂?”
“……哪里都不太懂。”
他沉默了一下,从最基础的开始讲。
他的声音比一般人大一点,大概是因为自己听不太清楚,怕别人也听不见。
但他的条理非常清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比我哥讲得好懂一万倍。
我听着听着,居然真的听进去了。
“听懂了吗?”他问。
“懂了一半。”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讲。
这次更慢,每个步骤都拆开,讲到一半还会停下来看我,确认我跟上了才继续往下。
他讲题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如果我皱眉,他就会再讲一遍;如果我点头,他的眉头就会舒展一点。
那种认真,好像他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一个小时后,我做完了第一份练习题,十道题对了七道。
他看了一遍,用笔在错题旁边写了批注,每个批注都写得仔仔细细。
“你其实不笨,”他说,“就是基础没打好。”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他认真地说,“是事实。”
我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
他看着我笑,好像不明白哪里好笑,但也没问,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右耳朝我这边侧了侧。
“陆铭,你耳朵怎么……”我终于还是问了出来,问完就后悔了,“算了,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他沉默了一阵。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低头假装在看笔记本。
“我爸打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波澜。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左耳听不见了,治不好。”
“疼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忘了。”
我明白他不想让我继续问,我就没再问。
“那你听我说话是不是很费劲?”
“还好。看你嘴唇也能看懂一些。”
“我说话的时候嘴唇好看吗?”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廓红到了耳垂。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
“好看。”他说。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低着头收拾桌上的笔和本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耳根还是红的,但表情很镇定,好像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一样。
“走了,”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明天记得把剩下的题做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喊了一声:“陆铭!”
他停住,回头看我。
夕阳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左耳藏在阴影里,右耳朝着我,微微侧着,等着我说话。
“谢谢你,”我说,“笔记本,还有补课。”
他看了我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是我刚才才看到的。
“许念安的数学笔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小得像怕被人看见。
“加油。”
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