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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 我哥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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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叫许敬深。
从小到大,别人家的哥哥是拿来敬仰的,我家的哥哥是拿来害怕的。
他不凶,至少对别人不凶,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话不多,表情也不多,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但在我面前,这座冰山会融化成一锅沸水——专门用来煮我。
小时候我最怕他说五个字。
“许念安,过来。”
这四个字一出来,就意味着我又要挨揍了。
我小时候特别皮,属于那种精力旺盛到令人发指的小孩。
三岁就能从婴儿床里翻出来,四岁把我爸的书房搞得像被抢劫过,五岁爬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掏鸟窝,掏到一半下不来了,我妈吓得差点打120,最后是我哥黑着脸上树把我拎下来的。
拎下来之后,他把我翻了个面,照着屁股就是三巴掌。
“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我嚎得震天响。
但第二天我照爬不误。
后来我哥学聪明了,揍完屁股关禁闭,把我锁在他房间里,他坐在门口看论文,我在里面拍门哭。
哭累了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还在门口坐着,背挺得笔直,手里翻着书页,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醒了?”他头也不回。
“……哥。”
“嗯。”
“我想吃冰淇淋。”
他终于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像是要把我重新揍一顿,但最后还是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盒香草味的,扔到我怀里。
“吃完写作业。”
“哦。”
我撕开包装纸,冰得龇牙咧嘴。
他坐回门口继续看论文,我靠在床沿上晃着腿吃冰淇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时候我哥读高中,个子已经很高了,肩宽腿长,学校里不知道多少女生给他递情书。
但他永远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情书收在书包里原封不动带回来,然后被我发现,当着他的面大声朗读。
“许学长,你是天上的星星,我是地上的——”
“许念安。”
“仰望者,每次看到你——”
他伸手来抢,我满屋子跑,边跑边读,笑得直不起腰。
最后他把我按在床上抢走了情书,顺手又在我屁股上抽了两下。
“别人的隐私你也读,有没有礼貌?”
“你才是没礼貌!”我捂着屁股抗议,“人家给你写情书你都不回,渣男!”
他气笑了,捏着我的脸颊往外扯:“你懂什么叫渣男?”
“就你这样的!”
他把我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用力箍了一下。
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两条腿乱蹬。
“你以后要是给谁写情书,”他说,“我先打断那个人的腿,再打断你的。”
“……法西斯!”
“嗯,我就是法西斯。”
许敬深有个癖好。
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我三岁那年,我妈买了一堆小孩子的衣服,有男童的也有女童的,她买东西向来大大咧咧,不知道怎么就把一条粉色蓬蓬裙混进了我的衣柜里。
我哥那时候青春期,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看见那条裙子眼睛就亮了。
“安安,”他蹲下来,抖开那条裙子,“穿这个好不好?”
三岁的我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个粉色亮晶晶的好看,就点头了。
他笨手笨脚地给我套上,还找了个小发卡别在我头上。
然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把我抱起来跑到客厅。
“妈,你看。”
我妈正在看电视,转头一看,差点没笑岔气。
我爸也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忍笑忍得很辛苦。
“好看吗?”我哥抱着我,一脸认真地问。
“好看好看,”我妈笑得擦眼泪,“比你妈我小时候都好看。”
我哥得意极了。
从那以后,给我穿裙子就成了我哥的保留节目。
不是经常穿,就是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会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条小裙子,有的是我妈买的,有的是他自己偷偷攒零花钱去买的。
他一个初中男生,跑到童装店里挑裙子,那画面想想都好笑。
“哥,我是男孩子。”我五岁的时候就试图反抗了。
“男孩子也可以穿裙子。”他面不改色地给我套上一条白色蕾丝裙,还配了双小红皮鞋。
“可是沈晏他哥不给他穿。”
“沈晏他哥没眼光。”
“……”
我被他的逻辑打败了。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七八岁了,对这件事产生了强烈的羞耻心,死活不肯再穿。
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遗憾地放弃了,但那些小裙子他一直留着,藏在衣柜最里面,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有一次我偷偷打开那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条小裙子,粉色的,白色的,蓝色的,还有一条碎花的,每一条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平平整整。
最新的一条是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吊牌还在,尺寸大概是我十岁左右能穿的。
他买的时候应该是想着最后再试一次吧。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没拿出来。
我把裙子叠好放回去,关上衣柜,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哥那人嘴笨,从来不会说什么肉麻的话。
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管着我,揍我,给我做饭,接送我上下学,以及偷偷买他觉得我穿上会好看的裙子。
他上大学之后变得很忙,但每个周末都会回来。
周六早上我还在睡懒觉,他就敲门进来,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
“起来,吃早饭。”
“再睡五分钟……”
“不行。”
他把我扛到洗手间,挤好牙膏塞到我手里。
我闭着眼睛刷牙,他靠在门框上看我,表情严肃的像是在监督一个随时可能越狱的犯人。
吃完早饭他检查我的作业,从语文翻到数学,从数学翻到英语,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作文,你写的是什么?”
“《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是当一只猫?”
“不行吗?”我理直气壮,“猫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还有人养。”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合上作业本,深呼吸。
“许念安。”
“到。”
“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我撒腿就跑,他在后面追。
我从客厅跑到阳台,从阳台跑到厨房,最后被他堵在墙角,翻过身来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
“理想重写。”
“你法西斯!”
“再加一篇检讨。”
“许敬深你不得好死——”
“再加一篇。”
我闭嘴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下午他带我去图书馆。
他在旁边看他的专业书,我在对面写作文,写一行咬一下笔帽,写三段叹三口气。
最后我把作文本推到他面前,他看完,眉毛挑了一下。
“《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像我哥一样的人》。”
“怎么样?”我眼睛亮晶晶的。
“虚伪。”他把作文本扔回来,“重写。”
“许敬深!”
“但是。”他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这一篇我留着。”
他伸手把那张作文纸撕下来,对折了一下,夹进自己的书里。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低头继续看书,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安安。”
“嗯?”
“不用像我。”他走在前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这样就挺好的。”
我没说话,快走两步追上他,拽住了他的衣角。
他没有甩开。
那年我十一岁,我哥十七岁。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了。
被全家人宠着,被哥哥管着,被朋友们围着,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永远不会有尽头。
可是后来呢。
后来我亲手把这一切都摔碎了。
为了一个人。
一个我哥不想让我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