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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往   回到家 ...

  •   回到家,陆铭坐在客厅里等我。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什么文件,听见门响就抬起头。

      助听器还戴着,右耳微微朝我的方向侧过来。

      “九点四十八。”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路上堵车。”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伸过胳膊把我捞过去,鼻子贴在我头发上闻了闻。

      “喝了多少?”

      “就一杯红酒……”

      他捏了捏我的耳垂,没追究,只问:“开心吗?”

      “嗯。”我靠在他肩膀上,想了一下,又说,“来了一个沈晏的朋友,设计师,第一次见。”

      “男的?”

      “……嗯。”

      他没什么特别反应,继续看他的文件。

      “就聊了几句。”

      “我知道。”他低头在我发顶上亲了一下,“我们安安这么好看,谁都喜欢。”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后来他关了电视,关了灯,把我抱上床。

      全程没怎么说话,动作却比平时都黏。

      一直贴着我的后背,胳膊箍着我的腰,整张脸埋在我后颈里。

      呼吸又热又潮,打在皮肤上微微发痒。

      黑暗里我碰了碰他箍在我腰间的手背。

      “陆铭。”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沉默了几秒。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后颈传来:“没有。”

      “骗人。”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翻过来,黑暗里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夜色里独自亮着的一盏灯。

      “安安,”他说,“你是我的吧?”

      “是。”

      “全都是我的?”

      “全都是你的。”

      他像得了什么承诺似的,把我往怀里狠狠一按,力气大得几乎把我骨头勒断。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突然想起沈晏那句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到醒来的时候还在恍惚。

      梦里是很久以前的教室,黑板,走廊,阳光,还有十八岁的陆铭。

      第二天醒来,这些画面没有像别的梦那样消散。

      它赖在我脑海里不走,清晰得不可思议。

      我躺在床上发了好一阵呆,陆铭在厨房里做早饭,煎蛋的油锅在嗞嗞响。

      我翻出很久没碰的旧相册,相册的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合照。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十八岁的许念安站在教室门口,穿着那时候改过的校服,裤脚收得窄窄的,露出细白的脚踝,头发微微烫了弧度,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嘴角勾着。

      那时候的我是那样的,我知道。

      我叫许念安,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缺过任何东西。

      我哥许敬深大我六岁,我第一次拿三好学生的时候他已经拿了全市物理竞赛的第一名。

      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是舞蹈老师,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体面,安稳,书香气重。

      小时候住大学家属院,左邻右舍都是教授,我从小嘴甜,见人就喊,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没有不喜欢我的。

      后来大了一点,五官长开了,那种喜欢就变了味。

      初中时课桌抽屉里塞满了零食和信,粉红色的信封叠成心形。

      高中更甚,放学有人守在校门口只为了看我一眼。

      甚至被叫“许公主”。

      我那时候确实像个公主,没吃过苦,没被人拒绝过,想要的东西只需要伸一伸手。

      高一那年运动会,我参加了个接力跑——其实是被体委软磨硬泡拉去凑数的。

      冲过终点线,接过不下十瓶水。

      远处看台上有人喊我名字,喊得声嘶力竭。

      同桌林佳微递了条毛巾给我,说许念安你知不知道,全校至少一半的人都喜欢你。

      我挑了挑眉毛,说才一半?

      林佳微被我的不要脸震撼了,拿毛巾抽我。

      对,那时候我就是这样的。

      好看,张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所有人的喜欢。

      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偏爱,而是太清楚了,清楚到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我第一次注意到陆铭,是在高二下学期的某个下午。

      高中在新城区,离家远,沈晏和我哥许敬深轮番当司机。

      许敬深在隔壁大学读研,开一辆银灰色的帕萨特,每次来接我都被一群女生围观。

      沈晏骑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发动机的声浪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校门口保安见他就头疼。

      那天来接我的是沈晏。

      他还没来,我靠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玩手机,耳机塞着。

      一个男生从我面前走过去。
      走得不快不慢,背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书包,校服袖口脱了线,裤脚磨出了毛边。

      夏天的傍晚还是很热,他的额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下颌的线条却很锋利,嘴唇抿着,目不斜视。

      单肩背着书包,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到一盒药。

      周围有女生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就是他吧……那个聋子?”

      “好像是左耳听不见,被打的。”

      “他爸喝醉了就揍他,他妈跑了。”

      “好可怜哦。”

      那个男生像是没听见——也许是真的没听见。

      他直直地往前走,背挺得很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后来我知道了,他叫陆铭。

      我知道陆铭这个人,但那两年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

      不是一个班的,他在年级里出名的原因也跟我完全相反。

      我是被所有人捧着的,他是被所有人遗忘的。

      也不能说是遗忘。

      遗忘是没有人谈论,而陆铭,一直是话题中心。

      有一次放学后我回教室拿东西,看见陆铭在校门口和一个中年男人对峙。

      那男人瘦高,颧骨突出,站姿歪斜,眼神里淬着毒一样。

      他在校门口对着陆铭吼,隔着很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陆铭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也不说。

      男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有人经过,但没人上前。

      保安出来了,那男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陆铭在原地站了几秒,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背好,转身走了。

      那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根,像随时会被风吹断。

      后来我忘了这件事。

      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那时候我的生活太亮了,亮到照不进这样的阴影。

      没几天就是我的生日,朋友们订了包间,送了一堆礼物,蛋糕上插着十七根蜡烛。

      我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所有人都围着我唱生日歌。

      那时候我许的什么愿呢?不记得了。

      大概是很幼稚的东西吧。

      毕竟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缺。

      真正有交集,是高三开学后的一件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从下午开始下,到放学也没停。

      沈晏那天有事不能来接我,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愁。

      就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旧了,撑开的地方有一截伞骨弯了。

      我转头,看见陆铭。

      那是我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他比我高一点,但瘦得多,颧骨的轮廓很明显。

      他的左耳廓后面有一道淡淡的疤,延伸到耳垂,不算狰狞,但隐约可见。

      雨水溅在我的白球鞋上。

      他听不见雨声,但他知道在下雨。

      他把伞往我手里塞了塞,说了唯一一句话。

      声音有点大,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听不太清楚,所以拿不准音量。

      “你拿着用,”他说,“我不需要。”

      他转身走进雨里。

      书包举在头上挡雨,但雨太大了,瞬间把他浇了个透。

      校服贴在背上,脊椎的轮廓清晰可见,一节一节的,瘦骨嶙峋。

      我叫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雨声很大,他听不见。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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