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塞提斯河》求沐

32、第 32 章 奇平斯特德

　　奇平斯特德的清晨第一声，不是教堂的晨钟，而是渔港码头船舶的铃铛响。她一头亚麻布巾裹起的蓬乱头发，仍旧压在兜帽下，与另外几人在渡口乘船。一条船乘不下五个人，莉莉丝和科兰一条船，黛西和另外两名女士勉强挤在另一条船上。
　　塞提斯河的水流自南汇入内海，而海上飘来浓重的晨雾，是内海对塞提斯河水流的馈赠。据说塞提斯本就是海神的女儿，她打碎了倾倒酒液的陶罐，深感羞愧，便请求海神赐予她一件面纱。这件面纱后来又传给了塞提斯的女儿伊德斯，所以这条支流就叫伊德斯河。
　　这是昨夜杜蓬闲聊的时候，告诉她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年代估计也不可考了，至少黛西在经书上从没听过。
　　船在浓雾中滑行在水面上，耳边只有哗啦的水声。一片乳白色里，黛西连莉莉丝和科兰乘的那只黑色小舟都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裹紧斗篷，压住欲要升起的寒意。
　　“我记得你，上个礼拜你还来那家面包房买过黑面包。”挤在船头的那个女工让娜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那个面色蜡黄的女人挤了挤突起颧骨上的肌肉，带起点笑：“哦，我去那家的次数不算多，但那里的黑面包很不错。”
　　她的话音是压抑的，带着叹息般的沉重。
　　让娜像是蹙了蹙眉，接话：“你去听过玛尔达女士的布道吗？我隔壁那个瘦女人，听完回来的第二天就整个人变了样，整日推荐我一定要去听听，说听完人都轻快不少，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黛西感到这个形容有些奇怪。
　　“不，我没听过。”伊莎只说了一句话。
　　“那可真遗憾。”让娜这样说着，“你看起来精神真的很糟糕，确实应该去听些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比如布道什么的……对了，你为什么去听布道？”
　　“为了见我死去的丈夫。”
　　船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混着伊德斯河上的水汽，一股股往黛西的领口里钻。
　　“我很抱歉。”让娜结束了这个话题，后来也再没说话。
　　船只靠岸后，黛西弓着身子跟在几个人后面，到一处暂住的旅店。
　　玛尔达女士的布道居然要到晚上，莉莉丝说白日玛尔达在北边的图克村，要晚上才能到图克镇。
　　在让娜和莉莉丝聊天的时候，黛西目光在旅店里打量一圈。长凳，吧台，就是很普通的旅店，不知是不是临近晌午的缘故，人不算多。
　　科兰不在。她仔细回忆，好像是下船时莉莉丝让他去买什么东西，他就没跟来。
　　黛西坐在桌前，从口袋里摸出干酪，张嘴用力咬下一点，嚼碎。
　　她可以要一杯葡萄酒，但安全起见，她选择看着另外两个女人喝——她们的晚餐是酒和一块黑面包。
　　天空蒙上一层暗色的时候，莉莉丝携科兰一起回到旅店。黛西缩在角落的木凳上，微微抬起一点佝偻的身子，她几乎可以肯定，除了莉莉丝偶尔瞟过来的目光，没人在意自己这个哑巴。
　　“女士们。玛尔达女士说，今晚的夜色是创世神赐下的恩典，在山林里祷告，比在石墙里更接近神明的耳朵。”莉莉丝说完，嘴角弯起弧度，安抚面露担忧的让娜，“我带了烛灯，不会很晚的，亲爱的。你知道的，祷文什么的都要在一个接近神明的地方，这种喧闹的场所会打断我们与神明的连接。”
　　“若是有急事，离镇上也很近，很快就回来了。”她轻笑一声，将蜡烛递给每一个人。
　　离黛西最近的伊莎递来一根蜡烛，黛西接过。那是一根捏起来极为疏松的蜡烛，酥软地一碰就满手是油。她的手指将那支蜡烛捏出一块凹痕，脑中不受控制地想到林顿村森林里那个诡异的法阵。
　　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咒文，如果真的和那件事有关，这大概是她最接近真相的机会。可如果真的和那件事有关，她又该怎么办。
　　他们离开旅店，沿树木稀疏的小路，深入山毛榉林。大约不到半里的路程，道路渐渐开阔，远远就能看见围在一起的人影，穿着各式样的打扮。而更深处的森林已经暗成一团，她应该松口气的，手指却不自觉摸向斗篷下的腰包，捏上那枚祖母绿戒指。
　　戒指入手冰凉，她心中一沉，手指收紧，硌进掌心里的祖母绿和戒环全然不是一个温度。她掌心愈发沁出薄汗，指尖一转试图换个方向重新抚摸戒指，指甲却刮到什么带起来，撞到了戒指。
　　她眼眸睁大——是那枚铜片，那枚没有魔法的铜片，在影响戒指上的祖母绿宝石。
　　“小姐？”
　　黛西几近整个人冻在原处，呼吸凝固地抬头。莉莉丝已经隔了十几米的距离，而她一直跟着的伊莎，也离她有七八步远。
　　她一只手抚摸上树干作摇晃的步伐，蹒跚地抬腿，跨上一道不到膝盖高的坎。
　　“她太瘦弱了。”在前的让娜刻薄地评价。
　　莉莉丝话中带笑：“她会跟上来的。”
　　她一边摇晃着继续低头走路，一边深吸一口气，摸到凹陷处，指甲掐上铜板，指尖用力。
　　她感受到了疼痛，从指尖传来，但她不敢停。
　　一处不算大的空地上，灌木被清理干净，只有浅草。约莫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位身着长袍的女人。她的视力帮了她的忙，能让她看清绑成一束的棕发，还有黑色袍脚的花纹。
　　黛西挪动脚步落在最后，视线扫遍经过路上的每一个树干，寻找可能的咒文。她捏的那块铜板已经因她用力而弯折，只是指甲留不下掐痕，字符摸上去依然是原本的凹凸。
　　她一手扶着树干喘息，压低身子，另手在土地上摸索了块尖锐的石子，塞进包里。
　　石子划上痕迹就轻松一些。在她手指用力的过程里，手背上的祖母绿凉意渐消，让她缓缓松了口气。
　　空地上的十几人已经在草地上围坐下来，寂静的树林里，玛尔达的声音空灵而清晰，即使隔了十几步远，她也听到了布道的内容。
　　“……看这片森林，漆黑而幽静，它就是人类的恶，是西利奥斯对创世神的背叛。末日因我们的背叛而终归会到来，兄弟们，姐妹们，审判之日，一如初升朝阳，当第一缕光落在草地上，游荡的灵魂便会重归世间……”
　　她眉头蹙起，字字句句分明都是带着南方口音的词汇，怎么拼在她耳朵里，一句都听不懂呢。
　　这是什么谬论。
　　可是围坐的人群寂静无声，甚至连窃窃私语都未曾闻及。黛西隐隐觉出不对，她一步一瘸地拖着身子靠近，暗自打算悄无声息做一个迟到的哑巴，坐最后偏僻的位置。却在某一瞬间身体一晃，浑身血液沸腾般汩汩涌动，冲上四肢百骸。酥麻和细密蚀骨的酸痛渗入脏腑，她的额角仿佛在突突地跳动。她本能要转身逃跑，又不知为何双腿动弹不得。
　　她连忙伸手扶住树干作筋疲力尽的喘息状，手指扣进树皮的褶皱里。
　　“……这位小姐？”
　　她指尖掐紧，玛尔达的布道停止了，她感受到目光看过来，一道，两道，然后是十几道。
　　而她的血液在冲撞，浑身酸麻地弓着身子颤抖。
　　她剧烈地哕了一声，身体往前一倾，膝盖磕在沙泥和烂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