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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也在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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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在看我。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我,里面有我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但他没有靠近,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我自己决定。
我吐出一串气泡,然后游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地方很凉,但皮肤下面是坚实的肌肉,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让我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滑到颈侧。我的手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摸到了那些极浅的银白色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纹样。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更亮了,像是有某种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我那只手的手腕。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贴着我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我把手翻过来,掌心相对。他的手指慢慢滑进我的指缝之间,扣住了。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每一寸都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斟酌。
水很冷,但我跟他交握的那只手是暖的。
他牵着我的手,往洞穴深处游去。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在水中游动的姿态,流畅到几乎没有阻力。他的尾鳍在幽暗的水中划出一道道柔和的光弧,深色的鳞片偶尔在手电光下闪出一点蓝紫色的碎光。
洞穴在前面收窄,然后再次展开,我看到了隐约的光。
从头顶照下来的、灰白色的、带着波纹的天光。
我们在向着湖面浮上去。
我在水面上大口呼吸,也惊叹于终于看清楚了他身体里全部。
让我觉得不是真的,一条活生生的人鱼就在我面前,想立马回去研究。
可他眼神却带着一丝欲望,像是那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再次潜下水,这次我看清楚了。
他尾鳍确实是深色的,那种银灰的带着珠蓝的质感,看起来波光粼粼,整个下半生完全就是力量美学。
我仔仔细细打量他上下,想起来研究生物的五个层次。
想到生态与行为,人鱼的其他东西都不算陌生,传说中或多或少有一点,可是他们的社交行为是什么样子。
还有繁殖策略…
对于他们这种人鱼来说,爱到底只是繁衍的本能,还是更高级的思想。
我浮在水面上喘匀了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重新看向他。他就在我旁边,半身露出水面,深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我,里面映着天光和树影,像是把整片湖都收进去了。
但在他眼底深处,我还看见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刚才在水下洞穴里就隐约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和我以前在实验室里观察标本的目光不一样。那里面有一种沉沉的、温热的重量,像是一团被压在水面下的火,没有明焰,但温度实实在在地透过水的介质传过来。
欲望。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不会吧,我就只是穿了一件贴身的泳衣而已。
他就起反应了?
不过人鱼起反应是什么…等等等。
他在我旁边歪了歪头,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凉凉的,带着水。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他的拇指在我颧骨上轻轻擦过,像是抹掉了一滴我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水珠。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在看你。
…
但不是那种看。
我在看你的鳃线在颈侧微微起伏的幅度,看你的肩胛骨上那几片鳞片的排列角度,看你胸腔到腰腹的轮廓线如何在水中过渡到尾鳍的基座。我在用我训练了十几年的专业眼光,试图把你拆解成一个个可量化的数据点。
但我说出口的却是:“你的尾巴……和传说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传说里都是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我说,“但你是深色的。银灰色,带一点蓝。像……像月光照在深水区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没入水中的尾鳍边缘,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早已习惯但从未被人描述过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眼,那里面有一点极淡的、近乎柔和的光泽。
“你喜欢?”
我噎了一下。
出乎我意料的回答。
我是生物学家。
事先说明,我观察、记录、分析,但不“喜欢”研究对象。
这是一个不专业的态度。
但我的嘴巴在我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先一步动了:“……好看。”
他说完就动了——不是游走,而是一个转身的动作。他的尾鳍从水中翻起一道弧线,深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过一道绸缎一样的光,然后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又浮起来,像是在给我展示什么。
然后他靠过来,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凉意和他呼吸带出的温热之间的交界线。
他说:“你想看的,我都给你看”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一时分不清这是他的真实意图还是我过度解读。
但他看着我的眼神确实比刚才更深了一些,瞳孔里的金圈在光线下微微收窄。
我努力把自己的思维拉回正轨。
“你们的社交行为是什么?”我开口问,“你们是群居还是独居?□□季节是固定的还是——”
话没说完我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多么冒犯的问题。
但专业习惯让我刹不住车,而且面前这条人鱼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像是觉得我试图用人类学术框架去套他的行为模式这件事本身就很滑稽。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往前靠了靠,绕着我游了小半圈。水流在他尾鳍的带动下轻轻推了我一下,我不得不划水维持平衡。他的视线扫过我全身,很慢,像是也在打量我。
然后他说:“你现在在问我怎么繁衍?”
我的耳朵红了。
水的温度没能盖住那种烧灼感。
“这是学术问题。”我强调。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的弧度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学术问题。”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臂。他低头看着水面上我的倒影,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上我那张被波纹搅散的脸。
“群居,人鱼一辈子只认一个。“他说,“一般来说,伴侣是人鱼的话,可以共度余生…□□季节的话,会固定在春季,进入发情期,当然有伴侣的话,就是一年四季都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模糊的倒影上,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很平常的事。
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极深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一辈子只认一个。
我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那段关于鲛人寿命的描述——数百年,甚至更长。那么对于他来说,“一辈子”这个概念,和我认知里的完全不一样。如果他已经活了几百年,那他口中的“很久”到底有多久?他找到我之后,又等了多久?
如果是人鱼久共度余生,但要是人类呢?
他说他等了我很久。
可我才二十八岁。
如果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在等了,那他等的是谁?
“你等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有点哑,“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瞬,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我浮在水面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我脉搏跳动的位置,力道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指腹下那块皮肤的温度在升高。
“都是你。”他说。
“可我只有二十八岁——”
“你不记了”
又是这句话。不是疑问,不是解释,只是一个陈述。
他说“你不记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急切,更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了的、需要慢慢等待的事。
“我不记得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松开我的手腕,向后退了退,尾鳍轻轻一摆,带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下次再告诉你”他说。
“什么时候?”
“你准备好了的时侯”
然后他沉进水里,向湖心深处潜去。我低头看着他的轮廓在墨绿色的水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里。
我浮在水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人鱼一辈子只认一个。
他认了我。
可我不知道他认的是哪一个我。
我在水面上漂了很久,久到皮肤起皱,手指尖泛白,久到阳光从树冠的这一侧挪到那一侧,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明暗的交界线。
四肢泡得发凉,但我还是不想动,就那么仰面朝天地浮着,看着头顶被枝叶切成碎片的天空。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停不下来。
“你不记得。”
我记得加勒比的海,记得实验室里仪器运转的嗡鸣声,记得父亲退休那天把一摞手稿交到我手里时指尖的颤抖。我记得那天晚上的风暴、滔天的巨浪、被卷进水里时那种窒息感和越往上爬被卷得越深的绝望。
但在这之前呢?在他认识我之前呢?
我想不起来。
我翻了个身,朝着岸边游回去。
上岸的时候湿透的泳衣贴着身体,山风一吹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抓起石头上叠好的外衣匆匆套上,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然后坐在岸边喘气。那枚鳞片隔着衣料贴在胸口的位置,温热的,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我回到住处的时候,叶嵘正蹲在院子门口研究一只趴在墙角的甲虫。他抬头看见我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愣了一下:“你又下水了?”
“嗯”
“有发现?”
我犹豫了一秒。
“湖底有裂缝,“我说,“很宽,往下延伸,像是通道。”
叶嵘眼睛亮了起来,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有多深?”
“至少十几米,光线不够,我没敢继续向下游。”
“下次我跟你一起去。”他说得很自然,没有试探,就是那种“太有意思了我必须亲眼看看“的语气。
甚至注意力还放在那虫子身上。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上楼换衣服。
关上门,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鳞片放在手心里看。日光透过窗户照在它表面,蓝紫色的虹彩缓慢流转着,像有自己的呼吸节律。
我把它放回贴身的口袋,然后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父亲的手稿复印件里有一段我昨天又重读过的字:“鲛人寿命极长,据口述史记载,个体寿命可达数百年甚至更长。群体记忆通过某种低频声波在个体间传递,代际间不中断。若传说有实,则现存个体可能拥有超越人类历史长度的完整记忆序列。”
群体记忆。
通过声波传递。
如果他的记忆不只是他自己的呢?如果他在声波里接收到的那些古老讯息里,有一小部分是关于我的呢?那么他口中那个“等了你很久”的人,到底是真正的我,还是一个通过声音传递到他意识里的、比我更古老的存在?
我合上本子,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眼皮越来越沉。
昨夜没睡好,今天又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体力消耗得厉害。
我闭上眼,几乎是立刻就滑进了睡意里。
半梦半醒之间,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低频的振动,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底下传上来的,有起伏,有停顿,像有人在缓慢地说话。
我听不懂词句,但那些振动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脑子里浮出一些碎片一样的画面——深色的段时间海水,阳光从水面透下来形成摇曳的光柱,一双手在水底张开又合拢。
还有一个声音。
很低,像是隔着很远的水在喊我的名字。那个称呼的发音和我现在的不完全一样,但我就是知道那是我。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楼下传来饭菜的香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我坐起来,发现那枚鳞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攥在了手心里,指尖扣着它的边缘,紧到指节发白。
我松开手,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下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