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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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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格外早。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晨光铺在院子里,空气里有露水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洗漱完换好衣服,把那枚鳞片贴身收好,背上包出门。
村口的老爷爷已经坐在竹椅上了,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我过来,他抬了抬眼。
“又去山里?”
“嗯。”
他没再多问。我走出去几步之后,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湖里的东西,别碰太深。”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已经把目光收回到茶缸上了,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我继续往前走。
到湖边的时候,水面还是平静的。
我脱了外衣放在石头上,穿着泳衣坐在岸边,把脚伸进水里。凉意从脚踝往上爬,我打了个激灵,但没有收回来。
等了一会儿。
湖心起了涟漪。然后他的头顶从水面下冒出来,朝我游过来。他今天看起来和前两天不太一样,游过来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打量我的状态。他在离我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住,浮在水面上看着我。
我坐在石头上低头看他,水没到我的小腿。
隔着清晨薄薄的雾气,他的轮廓在水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你昨天问我,”他说,“我等的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水里抬起手,掌心朝上。
晨光落在他掌心里,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水膜。但他看着自己手掌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凝视一件很遥远的东西。
“我在很久以前认识一个人。“他说,“她和你长得很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她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在海边,把脚泡在水里,看浪花翻上来又退下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她就是你,很久很久之前的你,但自始至终,只有你”
他眼睛很亮,目光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很久很久之前的我?那就是上辈子的我?那他是怎么认出来我们两个是同一个人。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沉默了,好像不愿意再说。
“那我呢?你为什么认为我就是她?”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站在加勒比的海滩上,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坐在岸上,小腿泡在凉水里,看着他。
他没有再往前靠,就停在那里,隔着薄薄的晨雾和水汽。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们之间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像是风忽然从湖心吹过来的。
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刚刚的问题。
“你为什么确定我就是她?”
我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我自己的倒影。晨光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但他说那句话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着另一个人的脸。
他突然从水里抬起手,手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晨光下他的掌心里那枚弯月形的鳞片——和我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同样的乳白色、同样的蓝紫色虹彩、同样的弧度和厚度。
“你身上已经有我的一片鳞了,”他说,“你拿出来,放在我手心里。”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鳞片,俯身放在他掌心里。两枚鳞片并排躺在他手心,边缘相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像是贝壳碰撞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
两枚鳞片的边缘在接触的地方,开始缓慢地融合。乳白色的边缘像是融化了一样彼此渗透,蓝紫色的虹彩在融合处交汇成一道流动的光带,像是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手心只剩下了一枚鳞片——比原来稍大一些,形状更完整,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样。
他合拢掌心,把那枚鳞片握住,然后重新摊开手伸向我。
“拿回去。”他说,“现在它更完整了。因为你的一部分也在里面了。”
我伸出手,把那枚鳞片拿回来。
触手温润,比之前微微重了一些,边缘那一圈淡金色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我握着它,感觉到它传来的温度比之前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着。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鳞片,再抬头看着他。他浮在水面上,安静地等在那里,像是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全看我自己。
我握着那枚鳞片,从岸边滑进水里。
湖水没过肩膀的瞬间,我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红绳被水浸透了,贴紧了皮肤。
他看着我游过来,没有动。
直到我停在他面前,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握着鳞片的那只手。
晨光从我们背后的山脊线上漫上来,把整片湖面染成一种柔和的金色。我们在那片金色的水里面对面浮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想知道”我坚定的开口,发尾已经湿透了“现在就想”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打量了一下我。
“上个世纪的美洲大陆,英国人侵略占领,我对于人类的事情不大感兴趣,直到有一天,夜晚降临,我独自游到岸边,看见一个女孩,她和你拥有同样的棕褐色的头发,只不过她的长相更深邃,她穿着黑白色的衣服,长长的袍子蔓延到脚边”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
我顿时觉得浑身无力,低下头去看水面上那个倒映的面孔。
我父亲是混血,母亲是实打实的美国人,所以我的长相也略带欧式风格,有一点外国人的气质。
“她看到我的时候略带惊讶,然后问我是不是格林童话里的那种为爱献身的人鱼,我没听过格林童话,但我说是的,我抬起头,月光照在她面孔上,身后的街道安安静静,只有海水的声音,她美得惊世骇俗”
我无法想象那一刻,M-01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是活了百年,对面前的这个人类女孩一见倾心,但心里还保持着对人类的畏惧?
“我靠近她,问她‘How do I call you?’,她不告诉我,让我为她取一个名字,我彻底沦陷在那个夜晚,我溜出来的晚上”
“她叫什么?“
“Undine”
温蒂妮。我心里想这个名字,一时间想不出来有什么典故。
“她说她父亲是神父,所以她被迫做一名修女,但她却没有对上帝的崇拜”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眼神看着我。
“我那个时候还不是首领,顶多算个候选人而已,天天出去野,然后她每天晚上都溜出来见我,我根本不懂得爱——但是有一天她没来,我觉得心里空落落,我才明白不止是想和她□□。那种感觉我从未拥有过,就好像我知道她的寿命比我短得多,我宁愿与她一起去死”他说到这的时候眼睛很亮,让我有一种错觉——他真的懂得爱,并且他坚信这种东西只能在一个人身上得到。
我在水里待得冷了,转身想往回走,他手掌附在我腰上,我看见他手指的形状,有一点尖,微不可查。
他用力把我举了起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我坐在石头上,脚踝以下浸在凉水里,他浮在我膝盖前方的水面,仰着头看我。晨光已经从山脊线后面完全漫上来了,照得他脸上的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是镶了一层细碎的钻石。我低头看着他,手指还停在他脸颊的弧线上,指尖触到的那一小块皮肤是凉的,但底下是活的、温热的。
“后来我们被发现了,她被一枪打中,然后拿出我曾经给她的鳞片,告诉我她在下个人生等着我,叫我不要死,叫我一定要找到她,最后死在我怀里”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明显情绪低落,“她知道我会殉情”
我低头看着他,连他额头上细小的水珠都没放过。
“她知道你会殉情,所以告诉你找到下一世的自己”我认真的说。
但是我又问他,“你不害怕吗?你不会觉得人类是危险的、不可信的吗?”
“她替我挡了枪。”他看着我,目光里那层被晨光镀上去的金色边缘微微颤了一下,“这还不够吗?”
我被他反问到说不出来话。
“我从那个时候才明白什么是爱,后来我潜心研究人类的文明,等了大概百年,世界终于变得和平,你坐在暗礁,脚踢着水,虽然变了些,但那就是她,你身上有一种魔力”
我听的认真,不免动情,俯下身子用手去触摸他脸颊,他似乎很享受这样“什么魔力?”
“爱”
是啊,如果不是爱。
他靠什么度过一个世纪。
他靠什么横渡整个大洋。
他靠什么讲起这段故事。
他低头,用指尖碰了碰我垂在水面上的脚踝。动作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撞向我的眼睛。
我内心居然开始动摇。
相信他没有撒谎。
是真的爱我。
即使我是一个冷血的科研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