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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学傀儡(一) 既得皇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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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得皇命,徐见尘不日便入了女学。
女学落在宫城东侧一座三进院落,前院授课,中院习艺,后院起居。院中遍植松柏,四季常青,远远看去倒是一派清正肃穆的气象。
讲堂里坐了二十来个少女,年纪从十三四岁到十七八不等,个个衣饰精洁,珠翠莹然。徐见尘进门时,满堂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又齐刷刷收回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冲她笑,也没有人露出明显的敌意。
徐见尘捡了靠窗最末的位置坐下,面前的小案上早已摆好了文房四宝和几册书。她随意抽出一本,封面端端正正印着“女训”二字。她两眼一闭,飞快合上书,又塞了回去。
琴课设在中院西厢,一人一席,面前摆着一张七弦琴。前头的姑娘们指法娴熟,曲音清越,轮到徐见尘时,她伸手拨了一下弦,那琴“吱呀”响了一声。满堂静了一息,随即便有压不住的笑声溢出来。
徐见尘面不改色,又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更怪的调子。教习提笔,面无表情地在她名字旁画了个圈。
刺绣课上,她对着绷子扎了半个时辰,把那朵牡丹绣成了一团歪歪扭扭的粉疙瘩。身侧的少女瞥了一眼,死死咬着唇,到底没笑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着。
诗词课倒还有几分意思。女学的诗词先生姓沈,四十来岁,留着三绺长须,讲课时喜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今日讲的是《诗经·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娓娓道来,徐见尘初时听着,也觉得少年辗转反侧的情思颇为真挚美好。然而沈先生话锋一转,不知怎的就偏到“妇人以贞静为德,不可妄动心思”上,徐见尘失了兴致,指尖在案上默默勾画药方配伍。
最让徐见尘难以忍受的,是女德课。教养嬷嬷姓孙,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常年向下撇着。她命众人熟读当日《女诫》章节,半个时辰后当堂抽查。
徐见尘盯着”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八个字翻来覆去地读,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这些词腌入味了。读到"女子之事,以顺为正。卑弱也者,女子之常性也",徐见尘更是一万个不赞同,她蓦地想起城南那些贫苦妇人,丈夫死了,儿子病了,田租交不上,一日三餐全凭一双手去挣,谁能“卑弱”?谁能“以顺为正”?
她合上书卷,闭眼靠在窗上。细碎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道道的横影。
孙嬷嬷巡堂至此,伸指点了点她合上的书卷:“徐姑娘,书未读完,怎么收起来了?“
徐见尘起身:“回嬷嬷,读完了。”
孙嬷嬷早就听闻此女在御前公然打人,鲁莽野性。她也不动怒,只慢悠悠道:“既读完了,那你说说,这一章讲了什么?”
徐见尘哪里知道,随口答道:“记性不好。”
孙嬷嬷不欲与她再绕弯子,转身离开:“《女诫》乃班大家所著,字字珠玑,句句箴言,是为女子立身之本。徐姑娘既记性不济,那便抄写十遍,明早交来。”
徐见尘应了一声"是",重新落座,心思却早已飘远。旁边的位子上坐着个穿淡绿罗衣的姑娘,姓宋,单名一个灵字。她微微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道:“你跟嬷嬷顶什么嘴,她说读就读呗。”
徐见尘颇为意外,进女学这几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宋灵生得圆脸杏眼,瞧着便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徐见尘心里一动,但怕又被嬷嬷逮到,多添几遍罚抄,便只摇了摇头,没敢接话。
课间时分,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笑声清脆动听。徐见尘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的竹丛边看蚂蚁搬家。那些小东西排着队,扛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碎屑,不知疲倦地往洞里搬,搬得跌跌撞撞又锲而不舍。
“吃桂花糕么?早膳领的,未曾动过。”
一块垫在帕子上的桂花糕忽然递至眼前。徐见尘回头,见是宋灵,道了句谢便接过来。她咬了一口,桂花糕是凉的,但甜味还在。
宋灵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托腮看她:“你今天那十遍《女诫》打算怎么交?那得抄到夜里去。
徐见尘嚼着糕,含糊道:“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倒是你,与我说话,不怕家里人知道?“
“他们自然叮嘱过,说你身份特殊,再加上临水殿在御前——”宋灵将“打人”两个字咽了回去,“唔,总之不宜亲近,也不好得罪,远着便是。”
她顿了顿,忽地笑起来,“只是我方才看你蹲在这里看蚂蚁,倒像我从前养的一只小雀,天天扒着笼子往外瞧,一心只想飞出去。”
徐见尘咽下最后一口糕:“那雀儿后来如何?”
宋灵道:“死啦——笼门没关严,它自个儿撞开飞走了。外头下了场大雨,第二天我在院子里找到它,淋透了,冻死了。”
这话听着不吉利,徐见尘便没有接话,只将帕子叠好还给她。
宋灵接过帕子,忽然转了话锋:“其实我也不爱读那些东西,可是再不情愿也没有法子。我娘说,女学结业必考女德,考不过就没法拿到女学的凭帖,日后议亲都要低一个档次。”
徐见尘问道:“你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嫁人?“
宋灵微微蹙眉,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话:“女子不都要嫁人?我阿姊出嫁三年,回娘家时哭了好几回。可哭完还是得回去。这便是女子的命罢。”
徐见尘蹲在那儿没吱声。她想起从前师兄也曾为她议亲,说的是“女子总要有个归宿”。后来她从那户人家里连夜翻墙跑了,师兄上门向对方赔了好一顿罪,此后再不提嫁娶二字。
傍晚散学,姑娘们三三两两往住处走。女学给学生们安排的住所是一排连在一起的厢房,每人一间,虽小却很干净。
徐见尘推门入内,天色已暗,她点亮油灯,铺纸提笔。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她盯着那个"瓦"字看了很久。弄瓦,纺锤。女子生来就要与纺锤作伴,生来就比男子低一头。
徐见尘啧了一声,她这破身子百毒不侵,可这女学里的这些东西,却是比五毒还毒的。
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女诫》十遍,明日不交。”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左右我也不想当什么皇子妃。”
隔日早课,孙嬷嬷逐一检查罚抄的课业。徐见尘案前,素白宣纸之上,只有寥寥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余下大片空白。
孙嬷嬷沉默片刻,径直转身去指点旁人。
徐见尘暗自松了口气。孙嬷嬷这是彻底将她归为“孺子不可教”,懒得费心管束,索性放任自流。
入女学半月,日复一日的枯燥课业,早已磨得她耐性全无。她自幼随师门学医,研方制药才是她的主业。长此以往,医术荒废,等同于自毁根基。
可皇命在上,圣旨难违,她再不情愿,明面上也必须日日现身女学,规规矩矩落座听讲。
无奈之下,徐见尘翻箱倒柜,终于从带来的旧物里扒拉出一个巴掌大的木人偶和一张泛黄的“听心符”。
这是师兄早年练手做的,木偶雕工细致,眉眼灵动,师兄嫌驱动符咒不够完美才丢给了她。徐见尘的符咒术学得马马虎虎,远不如师兄精妙,驱动这小人偶已是极限。
师兄当时提过一嘴:“这玩意儿做得粗糙,驱动起来也费劲,关键是不太妥当。你自己收好,别让人瞧见了。”
彼时师兄说得含糊,徐见尘也没往心里去。一个能模仿人动的小玩意儿,能有什么麻烦?最多算个奇技淫巧,不合闺阁女子的身份罢了。她如今孑然一身,也不怕连累了旁人。就算秘术败露,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皇室厌弃退婚。
其实临水殿那日,周后若是不指责她坏了秦伯身后清名,那偷盗的罪名她说不定就老老实实背了。于她而言,只要能退了这桩身不由己的婚约,受点冤枉也没什么。
更要紧的是,她这一身百毒不侵的骨血,看似天赐,实则折损寿元。师父早有断言,她命数浅薄,活不过二十载。若是在女学日日虚耗,不能学医自救,与慢性死亡无异。
徐见尘点点木偶的鼻尖,打定主意:“就这么办,凑活用吧。”
翌日天未亮透,晨雾微凉。徐见尘寻了女学墙外一处僻静角落,指尖蘸上秘制朱砂墨,沿着“听心符”的纹路细细勾勒。符成,贴在木偶后颈。
微光流转间,小小的人偶骤然形变,渐渐化作一个少女。眉眼、身形、衣饰尽数与徐见尘别无二致,就连左耳耳垂那一点暗红印记也分毫不差,足以以假乱真。
“去,”徐见尘低声命令,“安分坐好,静心绣花习艺,别惹事。”
起初半日,徐见尘不敢走远,始终留着一缕神识锚定傀儡,在识海中时时观察动向。
得了符咒催动的木偶奕奕如生,抚琴穿针、听课描字,神韵颇似真人。女学同窗本就无人主动与她攀谈,唯有宋灵性子温厚,偶尔轻声问好,傀儡便垂首应声,看起来与寻常闺阁少女别无二致。
几番观察无碍,徐见尘彻底放下心来。她易了容,转身溜去了城南书铺,饶有兴趣地沉浸在一份册详述热毒杂症的孤本手札里。
她看得津津有味,正琢磨着半夜去乱葬岗试针。突然,识海中异变陡生。
讲堂内的宋灵骤然脸色煞白,额间青筋暴起,呼吸急促粗重,身子直直向着“徐见尘”身上倒去。俨然是突发重症哮喘,凶险万分。
傀儡承载着她的一缕心神,医者本能发作,指尖当即稳稳地搭在了宋灵的腕脉之上。
宋灵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隔着遥遥距离,徐见尘静下心来,借傀儡心神细细探脉。宋灵的脉象平稳有力,全无急症该有的紊乱虚浮。
她心头一凛:不对——宋灵在装病!
下一瞬,傀儡原本略显呆滞的双眸陡然锐利起来,抬手发力,毫无预兆地狠狠将宋灵推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