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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绣之下(二) 两名嬷嬷应 ...

  •   两名嬷嬷应声而动,欺身上前。一人按住徐见尘肩头,一人探手扯住她腰间系带,正欲狠狠扯开。

      徐见尘原本还在想,若是周后真能借此事退婚,这偷盗的罪名她背了也就背了。皇家争斗的漩涡,可比偷盗的罪名更能杀人。只要能就此脱身,名声坏了也不要紧,到时候离开京城,天大地大,她何处去不得?

      可此时听到周后那句“秦老先生一世清名”,她如遭重击,猛地攥紧了拳,胸口滚烫的愤懑似要喷薄而出——就算耳环真是我偷的,你罚我便是。可秦伯救了你的命,你怎能这样污蔑他的身后名?早知如此,我当时就不该暗中用血救你性命。

      “母后。”

      一道冷冷的声音在殿侧阴影处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缓步走出。那人玄衣墨发,负手而立,面色冷淡,眉宇间尽是疏离的傲慢。正是当朝皇长子,裴琛。

      两位嬷嬷手下一顿,齐齐僵在原地。

      徐见尘也猛然回神,衣带已经被扯松半寸,肩颈有些凉意。她利索地重新系好腰带,又拍了拍被弄皱的领口。

      周后眉梢微挑,目光自裴琛面上扫过,到底没再开口。见此情形,两位嬷嬷垂首退至一旁,不敢再动。

      只见裴琛对着御座与凤位微微拱手行礼,道军中急事,故而来迟。陛下微微颔首,裴琛方道:“父皇容禀,此事已甚是分明。徐氏行为不端,着实不堪为皇家妇。儿臣以为,不若趁此事未及传扬,及早退了婚约,保全双方颜面。”

      周后眼中几不可察闪过一丝满意的光,面上却仍是痛心疾首:“琛儿说的是。秦御医虽有功,这徐氏却——”

      徐见尘听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只因不愿娶她一介孤女,便故意设局构陷。果然歹竹出歪笋,一个设局一个收网,配合得当真默契。

      陛下却默然不语,只是自顾自把玩着茶杯。

      若此时喊冤,物证已经被搜出,人证——赵姑娘哭得那般情真意切,满堂宾客已先入为主。以周后的手段,既然布了这局,必然里外都打点好了。夹赃物的衣裳,丧母的苦主,搜身的嬷嬷,一套流程走得严丝合缝。她若老老实实地喊冤求查,最后找出来的证据能把她埋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可就在这时,她余光见赵姑娘不经意往裴琛那边投去一瞥泪眼。

      她心头一动,原来赵姑娘在意裴琛?那周后许诺赵姑娘的好处,无非就是送入裴琛府中,保她一世荣华无忧。

      既然如此,那便赌一把——

      徐见尘忽然几步冲到赵姑娘跟前,扬起手,狠狠抽在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啪!啪!”

      清脆利落的两声,赵姑娘白皙的脸登时便红肿一片。

      满殿惊呼四起。“她莫不是恼羞成怒?”“她怎敢打苦主?罪加一等!”

      赵姑娘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哆哆嗦嗦捂着脸,瞪大眼睛,连哭都忘了。

      徐见尘满面盛怒,指着她鼻子恨恨骂道:“贱人!你倒敢反咬一口!分明是你在假山旁与人私相授受,不慎被我撞见。你惊慌跪地,求我不要声张,还拿那只贵重耳环来堵我的嘴!如今你倒打一耙,反诬我偷你的东西?!”

      她说着猛地伸手去撕赵姑娘前襟,口中骂道:“你胸口定然还有那人留下的痕迹!今日便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偷情也不寻个隐秘去处!光天化日便不知检点!在假山旁就急不可耐!”

      殿中彻底炸了锅。众人掩口惊呼,交换着眼神与低语,皆未想到还有此等隐情。周后跟裴琛对视一眼,裴琛摇了摇头,示意先别轻举妄动。

      眼看着前襟被徐见尘撕开,露出一点粉红的小衣,旁边的人都掩面不敢再看,赵姑娘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护住胸前,尖叫道:“你胡说!我何时踏足过假山半步!你分明血口喷人!”

      徐见尘的手忽然停了。

      构陷之事这般要紧,赵氏却连假山都不愿踏足半步,极有可能是想在裴琛面前留个好印象,因而怕脏了精致绣鞋。仗着有周后撑腰、有人证铺垫,便自以为万无一失,连最基本的环节都懒得周全。这种人办事,最是经不起吓。

      再加上当众被她撕毁衣物,在裴琛面前失了体面,周后许诺的锦绣前程眼看就要泡汤,赵氏必然惊慌。加之她话中刻意模糊奸夫身份,只反复强调假山那个地点,赵氏果然下意识认为“否认去过假山”就能”否认偷情“,脱口而出了前后矛盾的说辞。

      徐见尘松开赵姑娘的前襟,甚至还替她拢了拢被扯乱的领口,脸上那副泼辣愤怒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后退一步,微微歪了歪头:“你不是说,只去过假山池边才被我偷了耳环么?那你方才说的'何时踏足过假山半步',又是什么意思?”

      殿中一静。满堂宾客皆是人精,立时便回过味来。

      赵姑娘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僵持片刻,周后似要开口——

      徐见尘却猝不及防抢先道:“蓄意构陷皇子正妃!按律——”

      她盯着赵姑娘,一字一顿:“当、斩!”

      赵氏本就因失言心神大乱,此刻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拼命磕头痛哭:“求陛下饶命!求娘娘饶命!臣女一时糊涂!臣女再也不敢了!”

      如此,才算是尘埃落定。

      徐见尘心里清楚,只要周后稍加引导,等赵氏冷静下来,一口咬定是被她当众殴打,心神受创,才言语失序,周后便能提议彻查。赵氏丧母的处境,搜出来的耳环,都会成为周后斡旋的筹码。一旦被拖入彻查,以周后在宫中多年的经营,主动权又会回到周后手中。

      只有搬出死罪恐吓,逼得赵姑娘慌不择路大喊饶命,才算真正破了局。真清白的人会喊冤,做贼心虚的人才会喊饶命。

      周后心中暗骂赵氏蠢钝,面上却不显,话头一转:“赵氏罪责难逃,自当依法处置。只是徐姑娘明明可以陈情求查,却偏偏御前动手,终究不太妥当,恐难胜任皇子正妃之位——”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殿中果然起了低低的附和声。

      “娘娘说得在理,分明有冤可诉,何苦动手?”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压不住性子。”

      “御前失仪,这要是进了皇家门,往后还不知闹出什么笑话来。”

      周后慈爱地看着徐见尘,微笑道:“不若改封县主,也算全了秦老先生的恩情——”

      陛下慢悠悠喝了口茶,掩住唇边一丝笑意:“事出有因,情急之下自证清白,徐氏倒也堪堪有几分急智。”

      殿内顿时噤声,那些刚刚还觉得“周后说得在理”的宾客们,又纷纷低下头去,仿佛方才点头附和的不是自己。

      徐见尘并不意外,方才所有证据都指向她,陛下却迟迟不发一言,显然是有意保全这桩婚约。只要她能洗清嫌疑,手段激烈些也妨,陛下自会为她兜底。

      陛下反而顺着周后的话:“秦伯殚精竭虑,功在社稷。他故去后,朕理当照拂其后人。既然徐见尘行事莽撞,便入女学打磨心性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大辰女子地位低微,皇家女学门槛极高,非四品以上官员家眷不可入。陛下分明是有意抬举徐见尘,给她安个“皇室教养”的名头,为她日后稳坐皇子妃之位铺路。

      周后的笑容僵了僵,她垂下眼,面上仍旧得体:“陛下圣明。”

      徐见尘虽初入宫廷,不知其中底细,但见众人神色有异,也明白过来几分,于是磕头谢恩。

      她目光未及之处,裴琛静静地审视着她。方才那两巴掌甩出去时,她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此刻火熄了,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静。

      散了席,宫门口的马车鱼贯而去,一辆接一辆游进夜色深处。

      徐见尘没雇马车。一来不赶时间,二来她手头也着实窘迫,陛下给秦伯追封了个"仁惠医正"的虚衔,听着响亮,赏下来的却是几卷古画、一柄玉如意。御赐之物,变卖不得,摆着好看,当不了饭吃。更何况,她的银钱要留着买医书和药材,一文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她拢了拢袖口,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夜风灌进那件碧色烟罗,凉意贴着皮肤往上爬。宫灯的光渐渐远了,街边只剩零落的铺面灯笼,半明半暗地晃着。更深处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梆子响,拖得长长的。

      在入京被托付给秦伯之前,她跟着师父和师兄辗转经过许多地方。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横飞,讲金砖铺地、玉阶生辉,讲宫娥如云、锦缎如山,讲天子脚下的京城富贵风流、锦绣万千。那时她听得入神,以为皇宫是世间最体面的地方,连屋檐上的琉璃瓦都比别处亮几分,里头住的人自然也该比别处慈悲吧。

      如今她站在这条长街上,夜风兜了满怀。

      原来这宫里的锦绣,都是人血染就的。一层层绫罗堆叠,一道道朱漆描画,底下压着的,全是无辜之人的血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锦绣之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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