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女学傀儡(二) 宋灵额头重 ...
-
宋灵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桌角上,立时昏死过去。
几息之间,殷红的血迹从宋灵的额角渗出,顺着白皙脸颊缓缓流淌,触目惊心。
静谧的讲堂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尖叫惊呼:“来人!快传医师!宋姑娘出事了!”
远在书铺的徐见尘心里大叫不妙。这具傀儡乃师兄心性暴戾时制作,性情随了主人,极为刚烈偏执,受不得半点虚诈。它察觉宋灵假意诈病,瞬间被激怒,下手全无轻重分寸。
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她急思对策之际——
“砰!”
讲堂的木门被人从门外踹开。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气场森然。
裴琛?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女学?
徐见尘不合时宜地暗想,这位殿下怕是又要拖她入宫面圣,斥责她故意伤人,不堪为皇长子正妃。
谁知裴琛怒道:“来人!将这野性难驯的东西,立刻押回王府!锁入静思堂!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本王要亲自问问她,这身狂悖之性几时才能根除!”
满堂众人噤若寒蝉。孙嬷嬷脸色铁青,连忙上前垂首行礼:“殿下,学子当堂重伤同窗,兹事体大,按规矩需即刻上报宫中——”
话未说完,便被裴琛强硬打断:“今日之事,是宋姑娘突发急症,见尘年少受惊,慌乱之下方才失手。本王自会给宋家交代,不劳嬷嬷费心。”
见尘?
叫得这么亲热干什么?他们很熟吗?话都没说过几句,还尽是围着退婚打转儿。不过她转念一想,裴琛既然摆出了维护未婚妻的架势,唤的亲昵些也是理所当然,这样才不会叫人起疑。
言罢,裴琛挥了挥手,沉声吩咐:“带走。”
“风行。你亲自押送,仔细看管,不许任何人伤了见尘分毫。”
他身侧那位英挺男子即刻抱拳领命,神色肃然。
孙嬷嬷见状,纵有满心疑虑,也不敢再多置一词,只能躬身退至一旁。
不对劲。
裴琛的反应,处处透着不对劲——
此刻宋灵流血昏迷,伤情未卜,这本应是他求之不得的绝佳契机。只要他稍稍造势,将这场凶案大肆渲染,就能坐实她性情暴戾、蓄意伤人的罪名,让朝野上下知晓他被强塞了个品行败坏的未婚妻。届时哪怕陛下有心维系,也架不住舆论汹汹,他大可顺势请旨退婚,占尽体面与先机。
可裴琛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非但没有声张,反而第一时间压下风声。不等宫中来人、不等官府核查,就强行将她带回王府私押私审,摆明了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更蹊跷的是,他特意命心腹风行亲自押送,严防旁人触碰、靠近她分毫。
唯一的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他认出了傀儡。
而傀儡的背后,藏着足以将当朝皇长子拖下水的弥天大祸。
所以他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退婚机会,也要将“徐见尘”押回王府,抹去傀儡存在的痕迹。
想通此间关键,徐见尘冷静下来。她跟裴琛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务之急是跟他暗中配合,替换掉那具傀儡,绝不能让人发觉被关入静思堂的不是真正的她。
徐见尘不知如何联系裴琛,但她料想,裴琛既然私压此事,就绝不会放任破绽留存。傀儡被押走,真正的她下落不明,是最大的隐患,他必然会派人暗中寻她。
于是她一路敛去踪迹,沿着僻静小巷折返回秦伯的医馆。
果不其然,她刚踏进医馆,檐上便无声落下一名黑衣暗卫,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徐姑娘,殿下有请。”
徐见尘点点头:“麻烦你了。”
暗卫引她绕至一处夹道,推开暗门,踏入狭长幽深的密道。石壁冰凉,仅有微光烛火引路,道路曲折,层层设防。一路行至静思堂外围,无半分踪迹外露。
徐见尘心道裴琛竟能在风波乍起之际,神不知鬼不觉转移一人、封锁整片区域,当真是手眼通天。
静思堂陈设简陋,一榻、一几、一凳、一案,再无他物。
暗卫待她进去,利落地锁上门:“殿下有令,请姑娘在此静心思过,抄录女训百遍,以示悔悟。膳食自有奴婢按时送来。”
徐见尘点点头,道一声“辛苦了”。然后复盘今日之事,百思不得其解。
往日最是温和无害的宋灵,为何要当众装病,刻意朝她扑来?若傀儡未曾阴差阳错将宋灵真正推倒昏迷,宋灵必然会顺势倒地,佯装被她推搡。
更棘手的是,一旦宋灵假意昏迷,她根本无法像上次临水殿那样,与宋灵当场对峙。只消将她关押,以“等候宋灵苏醒” 为由拖延几日,暗中打通关节、坐实罪名,她孤身一人,根本无从辩驳。
其次,裴琛出现的时机太过诡异。从无皇子踏足过问女学的先例,偏偏就在“徐见尘”当众伤人的关口,裴琛骤然现身。时机精准得像是他早早候在门外,专等这一刻发生。
可若宋灵真是裴琛和周后安排的棋子,那他裴琛出现得太过凑巧,反而引人猜忌。以他的城府,断然不会犯下这般浅显的错处。
可若不是裴琛,那这究竟是旁人单独针对她的构陷,还是暗中针对裴琛、借她引动的局?
徐见尘揉着额头,早知秦伯命数已定,她当初绝不会滴血入药,白白卷入自身。
她越想越头痛,索性不想了。反正裴琛处理完自会来找她清算,到时候一问便知。
先前从城南书铺脱身时,她顺手取走了那本热毒手札,此刻刚好借着日光细细研读。
天光渐沉,直至暮色浓透,门外才传来一阵怒气冲冲的脚步声。门锁哗啦作响,然后门被猛地推开。
裴琛站在门口,一身玄色朝服尚未换下,脸上惯有的冰霜被山雨欲来的阴沉取代——
“咳!咳咳……”
他刚要扬声训斥,屋内积灰被开门风卷起,直扑他口鼻,呛得他猛地侧头,以袖掩面,咳嗽不止。
连带着那兴师问罪的气势都被打断了几分。
徐见尘放下手札,眨了眨眼。静思堂年久失修,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他自己推门那么用力,怪谁。
见他咳得眼尾都有些泛红,徐见尘起身到那张掉漆的方桌边,拎起粗陶茶壶,倒了半杯温水。
水是婢女小桃早上送来的,已经凉透了。徐见尘走回案前,将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裴琛瞥了一眼那粗糙的陶杯,瞧见边缘有个小缺口,又扫了眼里面寡淡的清水,当即面露嫌恶,偏过头去,半点伸手去接的意思都没有。
徐见尘道:“殿下,静思堂简陋,没有好茶的,将就一下吧。”
裴琛道:“本王从不将就。”
那好吧。徐见尘手腕一扬——
“哗啦!”
裴琛误以为她要泼他,下意识急退数步,口中呵斥:“放肆!你竟敢——”
话音未落,却看清凉水并非朝他泼来。细密的水珠四散,裹挟着浮尘迅速坠落。那股呛人的尘土气,顿时被压下去不少。
“这样会好一点。”徐见尘满意地点点头,她瞧着还剩半杯水,仰脖便喝了下去。
裴琛脸上浮起薄怒,又掺杂些许窘迫,僵在原地瞪着她。
徐见尘放下杯子,歪头看他:“殿下方才往后退的动作很灵活,不会以为我要泼您吧?”
裴琛耳根不易察觉地一热,当即冷哼一声,生硬地转开话头:“闹出这般天大祸事,倒有闲心喝水?”
徐见尘斟酌道:“我猜也是大祸,却不知其中利害,殿下不妨多透露几句?”
裴琛不答,微微抬起下巴逼问道:“你与隐曜教,有何干系?”
隐曜教?她脑子里翻了个遍,确实没有。她学医这些年,翻过的杂书野记不算少,教派、方术、民间巫傩也略知一二,但这个名字,闻所未闻。
"没听说过。"她坦然答道。
裴琛见她反应不似作伪,没再追问隐曜教之事:“你那傀儡,何处得来?”
徐见尘不答反问:"殿下,那傀儡跟隐曜教,有什么联系么?"
裴琛眉头一拧,不可置信道:"怎么,是你审我,还是我在审你?"
徐见尘识趣地垂下眼,老老实实道:"傀儡是我师兄做的。他于符咒一道造诣极深,早年练手做了这个,嫌驱动符咒不够完美便给了我。"
她忽然想起师父师兄的不告而别,难道与裴琛口中的“隐曜教”有关?于是她继续追问道:“殿下您还没回答我,傀儡与隐曜教有什么关系?”
裴琛冷冷盯着她,半晌没说话。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极淡的忌惮。他没有回答她,只道:“你师兄现在身在何处?”
徐见尘摇摇头:“一年前师父师兄不辞而别,将我托付秦伯,他们就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半点音讯也无。”
裴琛沉默半晌,冷冷道:“你的师承,他们的行踪,我会派人一一查清。你若有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徐见尘,别怪本王不客气。”
徐见尘眼睛一亮:“那殿下若查到我师父师兄的行踪,麻烦告诉我一声。我很想念他们。”
她双手合十,又恭恭敬敬地拜了拜他:"多谢殿下。"
裴琛被她这句诚恳的"多谢"噎了一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来这里本是为了兴师问罪,她倒好,一副礼尚往来的做派。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了压:“你当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裴琛道:“李御史连夜上了折子,参你不守妇德、粗野蛮横,当众伤人——"
徐见尘小声说:“这好像是意料之中。”
"——还参本王管教无方、纵容未婚妻藐视皇家体统!"
裴琛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徐见尘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裴琛见她这副"我有点做错了但是你说完了吗我不想听"的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参本王事小,本王在朝中又不是头一日被人参。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人不依不饶往下挖,发现那不是你,而是傀儡,他们会怎么想?一个待嫁的皇子妃,在闺学之中以傀儡替身,自己不知去向,这是欺君,是妖术,还是——“
”巫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