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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折辱 长夜翻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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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翻涌,深宫流言未歇。
整整一夜,六宫上下被漫天蜚语裹挟,那句“北玥哑巴妖男,媚骨天生,祸主惑朝”如同生了风、长了翼,穿梭在朱墙宫阙的每一处缝隙里。廊下值守的内侍、偏殿洒扫的宫女、各宫奔走的杂役,人人张口可谈、人人附耳相传。
污名如潮,层层叠叠压向长乐偏殿。
可这座坐落于深宫角落的冷院,自始至终安静得诡异。
没有辩驳,没有慌乱,没有失态。赫连玦静坐窗下,伴着一盏昏黄孤灯,静坐至天光微亮。长夜寂寂,晚风穿庭,吹落满阶秋叶,也吹不散这一方院落里沉淀的清冷与隐忍。
外人皆以为,漫天流言压身,这位新晋的九品侍郎纵使再沉得住气,也该心生惶惶、坐立难安。要么急于向帝王辩白洗名,要么怯懦自危、俯首示弱。
无人知晓,殿中少年从不在意浮名口舌。
世人的诋毁、宫人的偏见、权贵的猜忌,于他而言,从来不是诛心利刃,只是替他筛选仇敌、看清人心的明镜。
谁落井下石,谁暗中推波,谁势利轻辱,谁趋炎附势,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天蒙蒙亮,晨雾漫入宫墙,深秋的寒意浸透庭院。
往日里,破晓时分便会准时送来的早膳、炭火、热水,今日迟迟未至。
长乐偏殿本就是后宫最偏僻的居所,规制简陋、供给微薄,全靠宫人按份派发度日。昨夜流言彻底发酵后,驻守此处的四名宫人,心底最后一丝敷衍的忌惮,也彻底烟消云散。
连六宫高位妃君、朝堂权贵都在诟病讨伐的妖男,连太后隐隐默许打压的异域遗孤,不过是帝王一时新鲜的玩物,污名缠身、人人得而轻贱,何须再守半分侍奉规矩?
尤其是主事内侍李顺,身为宁瑶安插在此的嫡系眼线,昨夜便收到了宁府暗传的口信。
不必苛责责罚,落人口实;只需顺势冷待、刻意磋磨、拿捏规制、薄待衣食。以最规矩的方式,行折辱打压之事,磨其心性、挫其风骨,让这位恃美邀宠的哑巴侍郎,认清自己卑微无根的处境。
宁太后的态度,已然不言而喻——默许所有无声打压,静待其自生自灭。
天光彻底放亮,晨雾散去,日头缓缓爬上宫檐,已是辰时过半,早已过了宫中早膳时辰。
寻常宫眷早已用完早膳、打理起居,唯独长乐偏殿,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无食无水、无暖无薪。
青砚立在殿中,眉宇间凝着一层冷沉的怒意。
他守在暗处,昨夜六宫流言四起、妃嫔操盘构陷,他尽数记录,本就憋着一腔沉郁,如今眼见这群势利宫人仗势欺人、借机报复、刻意刁难,更是心底生寒。
深宫小人,最是擅长拜高踩低、趋炎附势。
昨日夜宴归来,帝王偏爱犹在,众人尚且敢隐晦怠慢、暗中敷衍。今日流言漫天、污名加身,这群宫人便敢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折辱克扣。
“主子,时辰已过许久,宫人迟迟不至,衣食炭火尽数克扣,分明是故意刁难。”青砚压着怒火,低声禀报,“这群人看准您无派系支撑、污名缠身、无人庇护,又有太后暗中纵容,故而有恃无恐。”
赫连玦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窗外荒芜的庭院,神色平静无波。
苍白的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眉眼清冷淡漠,不见愠怒,不见委屈,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
他早已看透深宫规则。
当你声名尽毁、人人唾弃之时,所有的规矩、体面、尊重,都会随之崩塌。
低位者借势欺人,高位者顺水推舟,旁观者冷眼旁观,这便是最真实的人心,最冰冷的深宫。
他微微抬手,动作轻缓,示意青砚稍安勿躁。
不急。
区区宫人势利,区区衣食克扣,区区言语轻辱,算不得什么绝境磋磨。
今日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轻贱与恶意,今日所有明目张胆的欺压与刁难,今日所有落井下石的卑劣行径,他一一收下,一一铭记。
晨时将尽,院外才传来拖沓懒散的脚步声。
李顺带着两名宫人慢悠悠走入庭院,衣衫松散、姿态懈怠,全无半分值守宫人的规整模样。三人手中只端着一盘冷硬粗糕、一碗微凉白水,无菜无汤、无点心无鲜果,更无半分取暖炭火、梳洗热水。
本该按九品规制派发的早膳被尽数克扣大半,只剩最粗劣、最敷衍的吃食,连最底层洒扫杂役的膳食都不如。
晚翠跟在最后,双手端着一盆温热洗漱水,神色局促不安,眉眼间满是为难。
她是帝王指派的宫人,心地良善,不愿参与苛待之事,却人微言轻、无力抗衡。方才她数次催促李顺按时送膳、足额派发,皆被李顺厉声呵斥,嘲讽她巴结妖男、不识时务。
踏入殿中,李顺随手将托盘往桌边一放,磕碰出一声刺耳的轻响,态度傲慢轻贱,全无半分侍奉上位者的恭敬。
他抬眼打量着静立殿中的赫连玦,见对方依旧温顺沉默、安静无争,一副怯懦隐忍的模样,心底愈发肆无忌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侍郎大人今日倒是安稳。”
李顺语气轻佻,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刻意戳人痛处。
“昨夜太极殿一舞惊满堂,风光无限、独占圣目,奴婢还以为,侍郎大人如今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早已瞧不上我们这粗茶白水的伺候了。”
这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
明着嘲讽他空有浮华虚名,实则无根无势、任人拿捏;看似得圣宠,实则污名缠身、人人唾弃,连身边宫人都压不住。
旁边另一名内侍也顺势附和,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也是,侍郎大人是北玥皇室出身,见过盛世繁华、锦衣玉食,自然看不上我们深宫粗陋之物。只是如今身在大晟深宫,落得寄人篱下、依附求生的地步,又是满身非议、人人避之不及的祸水,还是收敛些傲气,安分守己的好。”
“祸水”二字,直白刺耳,毫无遮掩。
他们仗着太后撑腰、流言造势,已然敢当面不敬、当面轻辱、当面扣上污名。
另一宫女也轻声补了一句,话语看似规劝,实则落井下石:“奴婢劝侍郎一句,深宫最讲安分守己、循规蹈矩。与其靠着一身皮囊媚上惑主、招惹满城风雨,不如老实本分、低调蛰伏。免得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我们这些下人,都跟着受牵连、被人诟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轻贱、字字刻薄。
从出身境遇、当下处境,到流言污名、帝王恩宠,尽数拿来嘲讽折辱。
他们笃定赫连玦失语不能言、弱势不能争、无势不能罚,只能默默忍受所有欺辱,不敢有半分反抗。
失语,成了他们肆无忌惮折辱的底气。
弱势,成了他们肆意克扣的依仗。
无人忌惮,无人敬畏,无人怜惜。
晚翠站在一旁,紧紧攥着衣袖,脸色发白,想要开口劝解,却被李顺狠狠瞪了一眼,只能将所有话咽回腹中,满心愧疚与无力。
殿内气氛压抑冰冷,刻薄的话语盘旋在梁柱之间,刺耳又卑劣。
青砚周身戾气骤盛,双拳悄然攥紧,眼底翻涌着凛冽杀意。
这群底层宵小,鼠目寸光、趋炎附势,仗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一点靠山之势,便敢肆意践踏他人尊严、肆意作恶折辱,卑劣至极。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当场出声驳斥,替自家主子撑腰。
可下一瞬,赫连玦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他,眼神平静沉稳,带着无声的制止。
不要动。
不必争一时口舌之快,不必较一时高下之短。
今日所有的恶语、所有的苛待、所有的折辱、所有的刁难,皆为债。
债已记下,来日必偿。
青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微微颔首,默默退后半步,悄然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空白绢纸与细笔,垂眸低头,无声落笔。
他动作极轻、极快,隐在袖侧,无人察觉。
笔尖起落,字字清晰,将今日所有作恶之人的姓名、一言一行、所有克扣折辱的行径,一一详实记录,分毫不差。
主事内侍李顺,带头克扣衣食、当众言语轻辱、仗势欺人、刻意磋磨。
内侍张小三,附和嘲讽、落井下石、默认苛待。
宫女春桃,假意规劝、实则诛心、推波助澜。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毫不落,尽数在册。
睚眦之怨,寸功不漏。
赫连玦依旧静立原地,身姿挺拔端正,垂眸低首,温顺沉默,看似全然承受着所有人的轻贱与刁难,怯懦无争。
可他漆黑的眼底深处,无半分委屈恼怒,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寒凉。
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顺是宁氏安插的核心眼线,作恶最甚、心性最劣,是刻意奉命磋磨。
其余二人是跟风附势、投机取巧,借着大势欺凌弱小,博取上位欢心。
人人各有私心,人人各有恶念,人人皆行恶事。
深宫众生相,淋漓尽致。
李顺见他始终沉默不语、不怒不辩、毫无反应,只当他是默认怯懦、心知理亏、无力反抗,心底愈发得意嚣张,语气也愈发随意轻慢。
“奴婢也实话告诉侍郎大人。”李顺抬着下巴,一脸傲慢,“如今宫里风声紧,人人都说您媚骨惑主、祸乱宫闱。太后娘娘那边虽未发话,却也默认了宫里的规矩。您如今处境微妙,最该做的就是安分蛰伏、低调做人。”
“往后这长乐偏殿的衣食炭火、起居供给,便按最低规制来。多余的东西,没有。逾矩的念想,别存。老老实实待在冷院,少出头、少惹眼、少争宠,尚能保一时安稳。”
这已然是明目张胆的拿捏与警告。
赤裸裸告知赫连玦,从今往后,苛待克扣将成常态,他只能被动承受,毫无反抗余地。
说完,李顺不再多看赫连玦一眼,带着两名作恶的宫人转身扬长而去,步履散漫、姿态嚣张,毫无敬畏之心。
殿门被随手带拢,隔绝了外界晨光,也隔绝了那三人嚣张卑劣的身影。
冷清的殿内终于恢复寂静,只剩晚翠局促不安地立在原地,手足无措,低声道:“侍郎……奴婢无能,护不住您,没能阻止他们克扣衣食、出言不敬,还请您恕罪。往后奴婢定会尽量悄悄补齐起居所需,稍稍周全一二。”
她声音微弱,满是愧疚。
深宫身不由己,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能做的,唯有这点微不足道的暗中周全。
赫连玦抬眸看向她,眼底寒凉稍稍褪去,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和。
他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世人趋恶,独她存善,已是难得。
善念当记,恶怨当诛,他向来分得清清楚楚。
晚翠见他不曾怪罪,心底稍稍松了口气,轻轻福身,收拾好桌面简陋冷食,便悄然退了出去,守在殿外廊下,默默值守。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青砚收起纸笔,将写满姓名与罪状的绢纸小心折好,收入贴身之处,抬首沉声道:“主子,今日所有加害、轻辱、克扣、作恶之人,尽数记录在册,行径细节无一遗漏。”
“李顺、张小三、春桃,三人仗势欺人、刻意磋磨、言语折辱、克扣规制,恶行确凿。其余依附宁氏、跟风流言、落井下石者,昨夜亦已尽数登记。”
他语气凛冽,带着彻骨的冷意:“今日之辱,今日之怨,今日之欺压,来日待主子掌权翻盘、大局既定,必一一清算,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赫连玦静静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凌乱丛生的杂草,望着高墙之外一方狭窄的天空,薄唇轻抿,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沉冷寂。
他无声颔首。
他自小受北玥皇室最严苛的教养,学的是权谋制衡,修的是隐忍藏锋,守的是恩怨分明、睚眦必报。
他从来不做一时意气之争,从来不逞片刻匹夫之勇。
身处敌巢,身陷低位,羽翼未丰、根基未稳,冲动是最愚蠢的死法。
眼下的隐忍,不是怯懦,不是退让,不是无能。
是蛰伏蓄力,是静待时机,是藏锋守拙,是为来日的雷霆反噬、彻底清算铺路。
今日宫人折辱他一分,来日他必百倍还之。
今日众人轻贱他一寸,来日他必碾尽所有傲慢。
今日深宫加诸于他的所有寒凉、所有恶意、所有磋磨、所有污名,来日他必尽数倾覆,让所有作恶者,亲尝今日他所受的万般苦楚。
宁氏的纵容、后宫的构陷、宫人的势利、世人的诋毁。
晨风穿庭,卷起他素白衣袖,清冷孤绝的身影立在晨光暗影之间,温顺皮囊之下,是凶兽蛰伏的隐忍,是恶人深藏的狠戾。
旁人欺他无声,欺他弱势,欺他无依。
殊不知,无声者,最能隐忍。
弱势者,最善翻盘。
无依者,最敢孤注一掷、血洗乾坤。
宫中人皆以为,这场宫人折辱,是对妖男的敲打惩戒,是弱者的默默承受。
唯有赫连玦自己清楚。
从今日这群宫人肆无忌惮折辱他的这一刻起,他深宫复仇的清算名册,便真正落满了姓名。
他们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