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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避宠 深秋深宫, ...

  •   深秋深宫,昼短夜长。

      白日里浅浅掠过宫檐的日光转瞬即逝,暮色早早浸透整座皇城。层层叠叠的朱墙锁住晚风,也锁住深宫日复一日的寒凉沉寂。白日喧嚣褪去,六宫灯火次第亮起,暖光融融,衬得殿宇巍峨锦绣,可繁华深处,依旧是化不开的冰冷权谋与人心凉薄。

      长乐偏殿依旧是整片后宫最荒芜冷清的一隅。

      没有精致宫灯列队映照,没有内侍宫人往来伺候,唯有檐下一盏老旧琉璃灯,孤零零悬在晚风里,灯火昏黄摇曳,光影斑驳晃动,将庭院树影拉得歪斜诡谲。

      白日宫人克扣衣食、言语折辱的戾气早已散去,庭院空空荡荡,落木积地,无人清扫。经过一日磋磨,殿内依旧陈设简陋、被褥单薄,桌案上只余下晨间那盘冷硬未尽的粗糕,静静搁置在角落,无声昭示着这处偏殿主人日复一日的轻贱处境。

      青砚白日里尽数记下宫人恶行,将一张张载满恩怨姓名的绢纸妥善收好,立在偏殿外廊暗处值守。他目光沉静扫视四周,眼底藏着未散的冷厉。

      流言未平,欺凌不止。

      宁氏纵容、宫人跋扈、后宫构陷、朝野非议,所有风雨尽数压在赫连玦一人身上。可他家主子自始至终沉静自持,不怨不怒、不争不辩,任由万般恶意扑面,依旧稳如磐石,蛰伏不动。

      越是这般隐忍,越让人心疼,也越让人敬畏。

      夜色渐深,宫禁落锁,往来宫人尽数归岗,六宫彻底陷入静谧,只剩夜风穿林、落叶簌簌的细碎声响。寻常宫眷早已熄灯安寝,唯独长乐偏殿,窗纸透着一缕极淡的微光,彻夜未熄。

      殿内,赫连玦静坐窗前。

      一身素白旧衣,洗得干净柔软,边角微微泛旧,衬得他清瘦身姿愈发孤绝清冷。窗外夜色沉沉,墨色天幕压着巍峨宫墙,看不见星月明朗,只有沉沉暗色笼罩天地。

      他垂眸静坐,指尖轻轻落在窗沿微凉的木纹之上,心底清明透彻,无半分浮躁。

      白日里李顺三人的刻薄折辱、刻意克扣,后宫漫天不休的污名流言,宁氏暗流涌动的步步制衡,尽数盘踞心底,清晰分明。

      他身居深宫低位,看似步步被动、任人拿捏,实则每一步都在冷眼观局、默默收网。

      宫人作恶,让他看清底层眼线的分布与忠心;
      流言四起,让他看清后宫派系的敌意与手段;
      太后纵容,让他看清宁氏不急不躁、温水煮蛙的全盘算计。

      所有的刁难,都是线索。
      所有的恶意,皆是铺垫。

      唯一变数,唯帝王萧烬渊。

      这位性情温厚、心软仁善的傀儡君主,是整座冰冷深宫里唯一给予他温柔体恤、偏爱庇护之人,也是宁瑶棋局里最大的破绽,更是他蛰伏借力、撬动权柄最关键的跳板。

      他需要帝王的偏爱,需要帝王的庇护,需要帝王赋予的名分与权柄,需要借帝王之手站稳脚跟、深入朝堂、追查旧案、搅动格局。

      可他绝不需要以身伺宠、曲意逢迎、沦为真正供人消遣的宫眷玩物。

      北玥玥华神子,身负山河血债、万千亡魂,隐忍蛰伏是为倾覆仇敌、光复旧怨,绝非为困于深宫情爱、沉沦男宠身份、为人附庸、任人亵玩。

      底线不可破,风骨不可失,本心不可移。

      借力可以,沉沦不行。
      受宠可以,失身不可。

      这是他入局之前,便早已刻入骨髓的准则。

      夜色愈发深沉,深宫万籁俱寂,连值守巡夜的禁军脚步声都渐渐远去,整座皇城陷入沉沉安眠。

      就在此时,远处宫道忽然传来一阵轻柔规整、不同于寻常值守的步履声。

      无喧哗、无张扬、无宫人奔走通报的喧闹,唯有寥寥数人,步履轻缓、气息恭谨,伴着一缕极淡的龙涎清香,顺着幽深宫道,缓缓朝着长乐偏殿的方向而来。

      夜风先至,携着帝王专属的清雅香气,吹散偏殿周遭的寒凉死寂。

      青砚瞬间抬眸,目光锐利望向宫道深处,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这般仪仗气息、这般静谧行途,深夜不惊六宫、悄然独行,唯有当朝帝王。

      他敛去周身锋芒,垂首静立暗处,隐去身形,默默值守,不敢惊扰圣驾。

      不多时,一道温和挺拔的明黄身影,出现在偏殿院门之外。

      萧烬渊褪去白日朝堂的常服规制,一身素色暗纹寝袍,衣料柔软雅致、温润干净,无金玉配饰、无帝王威严,褪去九五至尊的疏离威压,只剩一身温和宽厚的寻常气度。

      深夜微凉,晚风拂动他衣袍边角,他眉眼澄澈温柔,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怜惜与惦念。

      自昨夜夜宴一见倾心之后,他心底便时时刻刻记挂着这朵绝境飘零、孤冷干净的雪域繁花。

      白日朝堂琐事缠身、太后时时制衡掣肘,他身不由己、难以脱身,心底却从未放下对赫连玦的惦念。他早已听闻六宫漫天流言,听闻后宫之人恶意构陷、污名诋毁,听闻长乐偏殿宫人怠慢克扣、刻意欺凌。

      每每听闻半句,心底便酸涩难忍、愧疚丛生。

      他知晓这人无依无靠、孤身飘零敌国深宫,失语无争、温顺本分,从未招惹任何人,却无端承受满城风雨、万般恶意。

      世人皆厌他、轻他、辱他、防他,唯独他见他孤苦、知他纯粹、怜他无助。

      身为帝王,他无能彻底扫清朝野非议、压制后宫流言、管束势利宫人,护不住山河社稷、护不住朝堂清明,便只想拼尽全力,护住这一个让他一眼倾心、满心怜惜的少年。

      今夜处理完朝政残务,夜深人静,他摒退大批仪仗侍卫,只带两名贴身内侍悄然独行,避开六宫耳目、避开太后眼线、避开朝臣窥探,独自一人前来这冷清偏殿,只想静静看看他、陪陪他,护他一夜安稳。

      随行内侍远远驻足院外,垂首屏息,不敢跟进半步,将整片庭院与殿宇,尽数留给帝王与殿中之人。

      萧烬渊抬步踏入荒芜庭院,脚下碾过细碎落叶,目光温柔落于亮着微光的窗纸之上,眼底暖意缱绻、温柔深重。

      这座偏僻冷清的长乐偏殿,荒凉破败、无人问津,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边角,可在他眼底,却住着整座深宫最干净、最纯粹、最让他心动之人。

      他缓步走到殿门前,没有出声传唤,没有抬手叩门,只是静静伫立片刻,似是怕惊扰了殿中之人的静谧安宁。

      素来温和柔软、心性仁善的帝王,从未对六宫任何一人有过这般小心翼翼、珍视偏爱的模样。

      片刻后,他才轻轻抬手,极轻地叩了叩木门,声线温润低沉,带着深夜独有的沙哑温柔,小心翼翼,唯恐惊扰:

      “阿玦,是朕。”

      殿内微光摇曳。

      赫连玦静坐窗前的身形微微一顿。

      来了。

      他早已预料。

      夜宴倾心、流言四起、孤身受辱,以萧烬渊心软偏执、温柔体恤的性情,必然深夜前来,心生愧疚、心生怜惜、想要补偿、想要安抚。

      这是棋局的必然走向,是帝王心性的必然结果,也是他必须直面、妥善周旋的关键一关。

      他缓缓起身,身姿清瘦挺拔,步履轻缓,无声无息走到殿门前,抬手轻轻拉开木门。

      木门轻响,缓缓敞开。

      殿内昏黄微光倾泻而出,落在门外帝王温和俊朗的面容上,明暗交错,温柔缱绻。

      四目相对。

      萧烬渊率先望入殿中,看见立在门内的少年。

      昏灯火影之下,赫连玦一身素衣清冷,眉眼干净绝艳,长睫低垂,鸦羽般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深沉城府与寒凉心绪,只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下颌,身姿温顺谦卑、安静孤绝。

      长夜孤寂、冷殿清寒,他孤身伫立其中,安静得像一捧融于夜色的寒雪,干净、易碎、孤苦,让人一眼望去,心底便涌起无尽的怜惜与柔软。

      白日里积压的愧疚、惦念、心疼,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填满萧烬渊的心房。

      “夜深寒凉,你怎还未安歇?”萧烬渊放柔所有语调,声音温和得近乎宠溺,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带着藏不住的偏爱,“朕听闻,今日宫中流言纷扰,宫人怠慢苛待,委屈你了。”

      一句委屈你了,温柔纯粹、赤诚无杂,是帝王最真挚的体恤与愧疚。

      他身居至尊之位,却连一个倾心之人的安稳都护不住,任由他身处冷殿、受尽欺凌、背负污名、无人庇护,心底满是自责。

      赫连玦垂眸伫立,身姿恭顺,微微颔首,无声应答。

      温顺、乖巧、安分、无争。

      依旧是那副失语无害、懵懂隐忍、逆来顺受的模样,不诉苦、不喊冤、不抱怨、不邀宠,哪怕受尽万般委屈,依旧安静自持,让人愈发心疼。

      萧烬渊看着他这般温顺隐忍、默默承受一切苦难非议的模样,心底柔软一塌糊涂,所有朝堂积压的烦闷、权柄旁落的压抑、身不由己的疲惫,尽数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深夜晚风微凉,穿堂而过,吹动少年鬓边细碎发丝,清冷孤绝的气息萦绕周身,干净得不染半点深宫污浊。

      萧烬渊喉间微涩,心头缱绻渐浓,情不自禁抬步,缓缓踏入殿中。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庭院夜风,隔绝了外界耳目,狭小冷清的殿宇之内,只剩帝臣二人相对而立,静谧无声。

      孤灯相对,长夜独处。

      暧昧的氛围在静谧中悄然滋生,温柔的张力缓缓蔓延。

      萧烬渊目光灼灼凝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盛满痴迷、怜惜、占有与温柔。

      他见过六宫无数精致雕琢、刻意逢迎的美色,却唯独这一份绝境孤芳、无声清冷,让他魂牵梦萦、无法自拔。

      夜深人静、独处偏殿,四下无人、万籁俱寂,心底的克制与理智,渐渐被深重的偏爱融化。

      他一步步缓缓走近,身形慢慢逼近,温热的呼吸轻轻落于赫连玦额前,温柔缱绻,带着帝王独有的珍视与执念。

      “阿玦……”

      他低声轻唤,语调温柔缱绻,带着情难自禁的沉溺,抬手想要抚上少年清冷精致的眉眼,想要将这朵受尽委屈、无人疼惜的寒花,拥入怀中,予以温柔安抚、极致庇护。

      深宫孤寂半生,权柄压抑数年,他太需要这样一份干净纯粹的慰藉,太想留住这唯一能抚平他所有疲惫的温柔。

      近身、触碰、安抚、占有。

      情之所至,自然而然,是帝王深夜偏宠的本能,也是所有人眼中理所当然的归宿。

      只要他顺势承宠、温顺依附,便能一夜之间洗去大半污名、稳固圣心、彻底摆脱冷殿欺凌、拥有旁人不可及的帝恩庇护。

      无数深宫之人汲汲营营、毕生追逐的荣宠机遇,此刻尽数摆在赫连玦眼前,唾手可得。

      可就在帝王温热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眉眼的刹那——

      赫连玦身形极轻、极缓、极恭谨地侧身避让。

      动作温顺谦卑、无声无息、不着痕迹,没有半分抗拒的凌厉、没有半分疏离的冷漠、没有半分不识抬举的倔强。

      只是微微垂首、侧身退步,恪守着低位侍君最恭谨本分的姿态,恰到好处、分寸完美,温柔避开了所有近身与触碰。

      一步退让,避开亲昵,守住底线。

      全程温顺有礼、安静乖巧,无半分逾矩失礼,无半分恃宠骄纵,更无半分冷漠拂逆。

      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又坚定得守住了自身所有风骨与底线。

      萧烬渊伸出的指尖骤然落空。

      温柔的触碰扑了空,眼前少年温顺垂首,身姿恭谨依旧,眉眼谦卑如故,安静伫立在微光之下,疏离却不冷漠,恭顺却不迎合。

      一瞬之间,萧烬渊心底的缱绻暧昧、情难自禁,骤然滞住。

      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空落落的怅然与错愕。

      他微微怔住,凝着眼前温顺无声的少年,心底满是不解与诧异。

      他是九五至尊、当朝帝王,倾尽温柔偏爱、放下身段尊贵,深夜孤身前来安抚怜惜,这般极致赤诚的温柔相待,寻常宫眷早已感恩戴德、顺势承宠、倾心依附。

      可赫连玦,偏偏温顺避让、无声退后、守礼自持。

      他不拒绝他的靠近,不冷漠他的温柔,不顶撞他的好意,却也绝不迎合、绝不依附、绝不沉沦情爱亲昵。

      恭顺、守礼、安分、疏离。

      温柔却有界,顺从却有度。

      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完美恪守着君臣尊卑、上下本分,硬生生隔开了所有暧昧亲昵、肌肤相亲。

      殿内静谧依旧,孤灯摇曳,光影温柔,可那份悄然滋生的暧昧氛围,已然悄然散去。

      只剩无声的分寸博弈,温柔的底线拉扯。

      赫连玦始终垂首敛容,长睫覆眼,神情温顺恭谨,眼底无半分情绪波澜。

      他清楚知晓这一步退让,意味着什么。

      他可以顺势承宠、近身帝王、一夜荣宠加身,免去所有冷殿磋磨、宫人欺凌、流言非议。

      可那不是翻盘的开端,是沉沦的终点。

      一旦以身承宠、沦为帝王情爱附庸,便彻底坐实“妖色惑主、媚骨邀宠”的污名,彻底沦为世人眼中供帝王消遣情欲的男宠玩物,再也无半分风骨可言、无半分格局可谈。

      从此情爱缠身、牵绊束身,一举一动皆受情爱桎梏,一言一行皆被情欲裹挟,再难冷静布局、再难隐忍蛰伏、再难心无旁骛倾覆权局、血洗仇敌。

      温柔是牢笼,情爱是枷锁,近身是沉沦。

      他要的,从来不是帝王枕边的一时恩宠。

      他要的,是朝堂权柄、是盛世倾覆、是血海清偿、是宿命翻盘。

      所以,恩宠可受,亲近不可承。
      温柔可纳,情欲不可沾。

      无声避让,是恪守底线,是自持风骨,是清醒博弈,是布局长远。

      萧烬渊看着他始终温顺垂首、安分守礼、无声疏离的模样,心底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怜惜与愈发深沉的在意。

      他以为,是少年身世卑微、孤身飘零、内心自卑,不敢近身帝王、不敢承受圣宠。

      他以为,是少年失语怯懦、性情内敛、拘谨本分,不懂情爱亲昵、不敢坦然接纳温柔。

      他从未想过,这无声避让的背后,是极致的清醒、深沉的城府、绝不沉沦的本心。

      帝王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郁,怅然之余,多了几分执拗的沉溺。

      世间所有人,皆趋炎附势、逐宠求生,唯独他,身处低位、受尽欺凌、无人庇护,明明最缺安稳、最缺庇护、最缺依仗,却在帝王主动俯身、倾尽温柔之时,安分守礼、守身自持、不攀不附、不贪不溺。

      不贪荣宠、不恋温柔、不求依附、不逐情爱。

      这般干净自持、这般风骨卓然、这般无欲无求、这般与众不同,愈发让他心动不已、执念深种。

      孤灯映两人,一温一冷,一痴一醒。

      长夜漫漫,偏殿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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